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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夜话灯前,静水流深   休沐日 ...

  •   休沐日如期而至。
      天色微亮,何青窈便起身梳洗。今日要与李桁出城,她特意挑了身简便的装束——月白交领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豆绿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清爽利落。
      晚蓉一边帮她整理衣襟,一边笑道:“世子妃穿得这般素净,倒像是未出阁的姑娘家。”
      “出城走动,穿得太正式反倒累赘。”何青窈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李桁已在院中等候。他今日也未着官服,一身藏青色暗纹直裰,腰佩玉带,比平日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随和。
      “收拾妥当了?”他问。
      “嗯。”何青窈走到他身侧,二人并肩往府门走去。
      马车早已备好,是一辆青帷小油车,不似平日出行那般张扬。何青窈登上马车,李桁却未骑马,也跟着上了车,在她对面坐下。
      “夫君今日不骑马?”何青窈有些意外。
      “路远,骑马颠簸。”李桁语气平淡,从暗格里取出一盒点心放在小几上,“早上让后厨准备的,路上垫一垫。”
      何青窈打开盒盖,是几样精致的糕点——桂花糕、绿豆糕、莲子酥,都是她平日爱吃的。她抬眸看了李桁一眼,唇角微微弯起,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拈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吃着。
      马车驶出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西。出了城,道路渐窄,两旁皆是农田,正值秋收时节,田间稻浪翻滚,农人弯腰收割,一派繁忙景象。
      何青窈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景色,眼底带着几分向往。她自幼长在深宅,偶尔出门也是随长辈踏青赴宴,极少有机会这般随意地出城走动。
      “在看什么?”李桁问。
      “在看田里的庄稼。”何青窈放下车帘,转回头,“上次巡庄时见过稻禾青苗的模样,如今都成熟了,金灿灿的,真好看。”
      “喜欢看,往后便常带你出来。”李桁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何青窈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好。”
      马车行了大约一个时辰,在一处山脚停下。此处有一座小小的寺庙,名为清泉寺,因寺后有一眼清泉而得名。寺不大,香火也不旺,胜在清幽安静,偶有京中女眷来此上香。
      李桁先下车,回身伸手扶她。何青窈搭着他的小臂稳稳落地,抬眸四望,只见青山叠翠,林木葱郁,微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清香,整个人顿时神清气爽。
      “这里真安静。”她深吸一口气,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舒展的笑意。
      “知道你不喜欢热闹。”李桁走在前面,引她往寺中走去,“这地方偏僻,平日没什么人来,正适合散心。”
      寺中僧人迎出来,见是永宁世子,连忙行礼,引二人往后院禅房歇息。何青窈却不愿坐禅房,想去后山看看那口清泉。李桁便陪她沿石阶往后山走去。
      石阶两旁长满了青苔,路窄且滑,何青窈走得小心,李桁便放慢脚步,走在她身侧,偶尔伸手扶她一把。
      “夫君怎么知道这地方的?”何青窈边走边问。
      “小时候祖母带我来过。”李桁语气平淡,“那时候我还小,贪玩,爬到后山摘果子,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祖母罚我在寺里抄了三天经。”
      何青窈想象着幼时的李桁膝头包着纱布、苦着脸抄经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李桁侧头看她。
      “没什么。”何青窈抿着嘴摇头,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只是没想到夫君小时候也这般调皮。”
      “谁小时候不调皮?”李桁收回视线,语气依旧平淡,嘴角却微微上扬了几分。
      后山的清泉从石缝中涌出,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水质清澈见底。潭边立着一块石碑,刻着“清泉”二字,字迹古朴。
      何青窈蹲在潭边,伸手拨了拨水面,泉水冰凉,沁人心脾。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浸湿了擦手,又将帕子拧干叠好收回去。
      “这水能喝吗?”她问。
      “能。”李桁指了指泉眼上方,“那里有个石槽,是寺里僧人引水用的,比这里干净。”
      何青窈起身走过去,果然见石槽里蓄着清泉,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她用手轻轻拨开落叶,掬了一捧送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很甜。”她回头对李桁笑道,眉眼弯弯,难得的鲜活明媚。
      李桁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
      二人在后山待了小半个时辰,方才返回寺中。僧人们已经备好了素斋,虽是粗茶淡饭,但胜在新鲜,青菜是寺后种的,豆腐是早上现做的,米饭粒粒分明,清香扑鼻。
      何青窈吃得很香,连添了两碗饭。李桁看着她,忽然道:“在府里没吃饱?”
      “府里的饭菜精细,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何青窈放下筷子,想了想,“大概是少了这股烟火气吧。”
      李桁没有说话,只是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用过斋饭,二人在禅房歇息了片刻,便动身返程。
      马车驶回官道,何青窈靠着车壁,渐渐有些困了。今日走了不少路,又在后山玩了许久,体力消耗不小。她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便靠着车壁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感觉身子被人轻轻揽住,头靠在一个温热的肩头。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松墨香,她没有睁眼,只往那温暖处靠了靠,又沉沉睡去。
      马车驶入京城时,何青窈才悠悠转醒。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李桁肩头,顿时脸色微红,连忙坐直身子。
      “到了?”她理了理鬓发,语气带着几分刚醒的慵懒。
      “快了。”李桁活动了一下被枕得发麻的肩膀,语气平淡,没有多说什么。
      何青窈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暖,却也没有开口道歉——夫妻之间,若连这点小事都要道歉,反倒生分了。
      马车驶回国公府,二人刚踏入青梧院,晚棠便迎上来,低声禀报:“世子,七皇子府那边来人了,说是来接乐伎回去的。”
      李桁脚步一顿,看向何青窈。何青窈微微颔首,示意他尽管去处理。
      李桁转身往前厅去了,何青窈则回屋换了衣裳,又坐回廊下制香。
      晚翠端来茶盏,小声问:“世子妃,七皇子府真的来接人了?”
      “嗯。”何青窈手上动作不停,“世子前几日便送了信过去,七皇子府拖了几日,今日总算派人来了。”
      “那蔷儿……”
      “一同送走。”何青窈语气平淡,像是再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晚翠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问:“世子妃就不怕她们走了之后,七皇子再送别的人来?”
      “送来便送来。”何青窈将揉好的香丸放入瓷盒,抬眸看了晚翠一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不能因为怕人送东西来,便整日提心吊胆。”
      晚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多问。
      前厅里,李桁正在与七皇子府的管事说话。来人是个中年男子,面容精干,说话滴水不漏,先将七皇子的问候带到,又解释了几句“近日府中事忙,耽搁了几日,还望世子见谅”之类的客套话。
      李桁懒得与他多费唇舌,直接吩咐管事带人去跨院领人。
      跨院里,四名乐伎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另外三人面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解脱——在国公府这些日子,虽说不曾受苛待,但处处被管束,连院门都出不去,着实憋屈。
      蔷儿却不一样。她坐在床边,抱着包袱,眼圈通红,满脸的不甘。
      管事嬷嬷进来催了几次,她才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跟着走出跨院。
      路过青梧院主院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院中。
      廊下,何青窈正低头揉制香丸,阳光洒在她身上,衬得她周身一片安然。
      蔷儿盯着那道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女人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而她却被像赶苍蝇一样赶出去?
      “快走。”管事嬷嬷催促了一声。
      蔷儿收回视线,咬着唇,低头快步走出青梧院。
      一行人出了府门,登上七皇子府的马车。蔷儿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永宁国公府的朱漆大门,眼底满是不甘与恨意。
      她会回来的。她暗暗发誓。
      总有一天,她会风风光光地走进这座府邸,让所有人都高看她一眼。
      马车驶离,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青梧院里,晚翠将跨院已经清空的消息禀报给何青窈。
      何青窈“嗯”了一声,将最后一颗香丸放入瓷盒,盖上盖子,语气平静:“让人把跨院收拾干净,门窗打开通通风。往后那边暂且空着,不必再安排人住进去。”
      “是。”晚翠应声退下。
      暮色四合,李桁从外书房回来,与何青窈一同用晚膳。
      席间,何青窈提起今日在清泉寺的见闻,说那口泉水确实清甜,寺里的素斋也比府里的饭菜更有滋味。李桁听着,偶尔点头回应。待她说完,他忽然开口:“喜欢的话,下回再去。”
      何青窈弯了弯唇角:“好。”
      膳后,二人照例在偏厅对弈。今日何青窈心绪好,棋路也比往日更灵活,接连设了几个小圈套,竟让李桁也吃了两个小亏。
      “进步了。”李桁看着棋盘,语气带着几分赞许。
      “是夫君让着我。”何青窈抿嘴笑了笑,将白子收回棋罐,“不然妾身哪能占到便宜。”
      “我没让。”李桁语气平淡,将黑子也收了回去,“是你今日心思静,落子比往常稳。”
      何青窈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收拾棋子,唇角却微微翘起。
      夜色渐深,丫鬟们鱼贯退下,掩上房门。
      屋内只余一盏夜灯,烛火摇曳,光影朦胧。何青窈坐在妆台前,慢慢摘下鬓边的白玉簪,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她对着铜镜梳理,动作舒缓而随意。
      李桁从净房出来,身上只着中衣,发丝还带着几分潮气。他在床沿坐下,随手拿起床头的一本书翻了两页,目光却不在字句上。
      何青窈梳完头,起身走到床前,弯腰将被褥铺展开来。
      伶人送走,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总算搬开了。这几日她虽面上不显,心中却始终绷着一根弦。如今跨院空了,蔷儿走了,连带着前些日子因乐伎入府而生出的那些隔阂与不快,也仿佛被一并带走了。
      李桁合上书,放在枕侧。
      “在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何青窈在床榻内侧坐下,将被子拉到膝头,“只是觉得,今晚清净了许多。”
      李桁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沉默了一瞬,道:“这些日子,让你受委屈了。”
      何青窈摇了摇头:“谈不上委屈。夫君有夫君的难处,妾身明白。”
      “明白是一回事,委屈是另一回事。”李桁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若不委屈,前些日子也不会不愿与我下棋。”
      何青窈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唇角却弯了弯:“夫君倒是记仇。”
      “不是记仇,是记得。”李桁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认真。
      屋内安静了片刻。
      何青窈伸手拨了拨灯芯,烛火跳了跳,光影在她脸上晃动。她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伶人走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层隔阂,似乎也薄了几分。
      李桁看着她,忽然抬手,将她垂落在脸颊边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着薄茧的粗粝触感。
      何青窈没有躲,只是垂着眼,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前些日子两人关系僵硬,他忙于公务,她心有芥蒂,夜夜同床却各睡各的,中间隔着能再睡一个人的距离。如今那层冰裂了缝,虽未完全消融,却也不像之前那般冷硬了。
      “早些歇息吧。”李桁收回手,起身去熄灯。
      何青窈“嗯”了一声,躺进被子里,面朝内侧。
      灯灭了,帐中暗了下来。
      李桁躺回床上,身侧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不像睡着,倒像是在刻意放轻。他没有动,只是静静躺着,听着帐中细微的声响。
      过了片刻,他感觉被子微微动了动。她没有靠过来,只是把被子往他那边拢了拢,大约是怕他夜里着凉。
      李桁在黑暗中微微弯了弯唇角,闭上眼。
      今夜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刻意的亲近,只是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呼吸交织,各怀心事。
      伶人的事翻过一页,夫妻之间那道裂痕,正在一点一点地愈合。
      不急。
      日子还长。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梧桐树上,枝叶婆娑,影影绰绰。
      七皇子府的书房里,七皇子正坐在案前,听管事禀报今日去国公府接人的始末。
      “世子态度如何?”七皇子问。
      “客气,但疏离。”管事如实答道,“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奴才把人领走。”
      七皇子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击桌面,沉吟不语。
      他送乐伎入府,本是想拉拢李桁,顺便在国公府安插眼线。没想到对方收了人,却将人看得死死的,连院门都不让出,什么消息都没探到。
      如今人被送回来了,他这步棋算是彻底废了。
      “罢了。”七皇子摆了摆手,“先放一放,另寻机会。”
      管事应声退下。
      七皇子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沉沉的夜色,目光阴晴不定。
      永宁国公府掌着京畿兵权,是他必须争取的力量。李桁这个人,他志在必得。
      一次不成,便再来一次。
      总有办法。
      夜色沉沉,京城万家灯火渐次熄灭。
      有人在安睡,有人在盘算,有人在暗自咬牙发誓。
      而青梧院里,何青窈与李桁各占床榻一端,呼吸交织,沉入梦乡。
      今夜无话,一夜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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