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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登门求亲,举府惊澜 翌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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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大亮,晨雾尚未散尽,何家院内已是一派如常光景。
这座未分家的官宦宅邸,格局规整,庭院深深。堂前阶下植着几株海棠,经昨日春雨滋润,花叶愈发鲜妍,微风拂过,落英簌簌。府中上下各司其职,洒扫、备膳、伺候主子起居,往来仆从步履轻缓,不闻喧哗,尽显书香门第的规矩气象。
何府老夫人居于后院静和院,如今年岁渐长,早已放下家中杂务,每日不过诵经赏花,日子过得闲适恬淡。晨间梳洗已毕,她正倚在窗边软榻上,由身旁老嬷嬷陪着说话,听闻外间动静,便笑着问道:“昨日郊外一场急雨,窈儿淋了大半日,夜里可曾安好?”
“老夫人放心,四姑娘夜里睡得安稳,晨起气色也好,大夫人一早便遣人送了温补的汤水过去。”老嬷嬷笑着回话。
老夫人微微颔首,眉眼间满是慈爱:“这孩子性子静,昨日定是躲去僻静处赏景,才误了归程。她看着软和,内里偏生有股执拗,劝不住的。”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长子何文渊与长媳柳氏一同前来问安。二人行至榻前,行礼。
何文渊官居翰林院侍读,一身青色常服,气质温文儒雅。待坐定后,柳氏先接过话头:“母亲,窈儿身子无碍,方才已去前院和姐妹们一处说话了。只是昨日淋雨一事,儿媳至今心有余悸,往后出门游春,定要叮嘱她万万不可再走远。”
“吃一次亏,便长一分记性。”老夫人淡淡一笑,转而看向儿子,“朝中今日可有要事?”
“并无特殊差事,只是方才门房匆匆来报,说永宁国公府遣了人前来说话,车驾已停在府门外,来势颇为郑重。”何文渊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我何家不过四品文官之家,素来与勋贵府第少有往来,不知国公府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这话一出,屋中气氛顿时静了几分。
永宁国公府乃是当朝显赫勋贵,手握京畿兵权,府中老夫人更是先帝嫡出长公主,身份尊贵至极。何家世代耕读,官阶不高,平日里别说登门走动,便是在路上撞见国公府仪仗,也需避让行礼。这般天差地别的门第,对方突然遣人到访,实在出人意料。
柳氏心中也生出不安,低声道:“莫不是府中子弟在外冲撞了国公府的人?”
“府中子弟行事向来守礼,应当不会。”何文渊摇了摇头,“我先去前厅待客,母亲且安心在此等候消息。”
话音未落,外间又有仆妇快步来禀:“老爷,国公府来人不止仆役,竟是国公夫人亲自登门了,随行侍从、女眷列队而立,礼数周全得很。”
众人皆是一惊。
国公夫人亲自到访,绝非寻常走动寒暄。柳氏立时起身:“儿媳随夫君一同前去迎接。”
老夫人也坐直了身子,敛去脸上闲适,正色道:“既如此,不可失了礼数。你们二人先去前厅迎客,我随后便到。”
夫妻二人不敢耽搁,连忙整理衣饰,快步往前厅而去。
何家前厅庄严肃穆,陈设皆是古朴木器,案上摆着清茶素果。何文渊夫妇刚入厅中,便见一道雍容身影缓步走入。国公夫人一身端庄锦裙,头戴赤金点翠头面,举止娴雅,气度从容,虽身居勋贵主母之位,面上却并无半分倨傲,反倒谦和有礼。
何文渊连忙上前拱手见礼,柳氏亦屈膝福身:“见过国公夫人。府中蓬荜生辉,有失远迎,还望夫人海涵。”
“何侍读、何夫人不必多礼。”国公夫人抬手虚扶,目光环视前厅,开门见山,“今日冒昧登门,确有一桩要事相商,并非闲来走动。此事事关两府颜面与儿女终身,故而我才亲自前来。”
见对方说得郑重,何文渊夫妇心头更是忐忑,连忙引着她落座,又命人奉上新茶。
寒暄两句过后,国公夫人不再绕弯,缓缓道出原委:“昨日暮春时节,京郊杏芳郊游人甚多。我家世子李桁,也趁闲出城踏青,中途偶遇天降暴雨,无奈避入林间一座旧亭。巧的是,令府四姑娘彼时也在亭中避雨。”
一句话落地,何文渊与柳氏脸色骤变。
昨日青窈归来,只说独自寻亭躲雨,半句未曾提起偶遇旁人。二人当下便明白了其中关节,后背隐隐沁出冷汗。大雍循明制礼教森严,男女之防重于一切,未出阁的闺阁女子,与外男荒亭独处,衣衫尚且被雨水打湿,此事若是传扬出去,青窈一生名节便尽数毁了。
柳氏心神大乱,指尖不自觉攥紧帕子,强压下慌乱,勉强维持仪态。何文渊亦是面色凝重,屏息听着下文。
“风雨突至,乃是意外,并非谁有意为之。”国公夫人瞧出二人神色,语气依旧平和,“只是荒郊孤亭,二人独处,又逢衣衫濡湿、仪容不整,这般情景,一旦落入旁人眼中,或是生出闲言碎语,恐对何四姑娘名声有损。”
她顿了顿,目光诚恳:“我家桁儿自小受教,最重礼法与担当。昨日归来之后,便将此事如实告知我与府中长公主。思来想去,唯有依礼结下婚约,方能保全姑娘清誉,也堵得住悠悠众口。”
“故而今日我登门,便是奉了府中长辈之命,正式为世子李桁,向何家求娶四姑娘何青窈为世子妃。”
最后一语落下,前厅之内一片死寂。
何文渊怔怔坐在椅上,半晌回不过神。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或是赔罪,或是问询,却万万没有料到,对方竟是前来提亲。
四品文官家的嫡次女,要嫁入顶级勋贵国公府,做堂堂世子妃?
门第云泥之别,此事太过突兀,也太过离奇。
柳氏更是又喜又忧,喜的是国公府门第显赫,能结下这门亲事,于何家而言是天大的体面;忧的却是这桩婚事起由尴尬,并非两情相悦、门当户对的寻常姻缘,不过是为了遮掩一场意外,靠礼法与责任维系。女儿嫁过去,往后在国公府那般规矩森严的地方,能否过得安稳?
沉默良久,何文渊定了定神,对着国公夫人拱手,语气谨慎:“夫人容在下思忖一二。我夫妇二人平日对窈儿也是多有宠溺,自觉窈儿可人贴心,但与国公府结亲,自认门第低微,怎配得上贵府世子?此事太过仓促,我万万不敢贸然应允。”
“何侍读不必自谦。”国公夫人浅笑道,“我家看重的并非门第,而是事理与人心。昨日之事,非你我所愿,可既已发生,逃避无用。婚约一成,往日种种意外便会化作姻缘佳话,再无人敢嚼舌根。”
她话里话外,已然点明利害。如今摆在何家面前的,看似是一门高攀的亲事,实则也是唯一能化解危机的出路。若是拒了这门亲,昨日荒亭相遇之事难保不会泄露,到那时,青窈名声尽毁,再难寻得良配,整个何家的脸面也会跟着受损。
何文渊宦海多年,心思通透,如何听不出其中权衡。他长叹一声:“此事重大,并非我夫妇二人便能做主。府中老母亲尚在堂,我需入内禀明母亲,再给夫人答复。”
“理应如此。”国公夫人颔首,“我便在此静候佳音。”
何文渊不敢耽搁,即刻起身往后院静和院走去。
此时前院廊下,何青窈正陪着几位姐妹闲坐说话。排行第二的堂姐何明姝依旧带着几分炫耀,说着昨日游春时结识的世家贵女,眼角余光时不时瞟向青窈,见她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不言不语,心中暗自得意,只当她昨日淋雨受了惊吓,没了精神。
青窈确实心绪不宁。昨日山亭一幕总在脑海里盘旋,她素来心思缜密,隐约察觉到此事恐留隐患,只是一直抱着侥幸,盼着无人知晓。
正暗自思忖,便见父亲步履匆匆穿过庭院,径直走向祖母的院落,面色凝重。她心中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不安陡然升起。
不多时,静和院传出传唤,命青窈即刻过去见祖母。
青窈心下一紧,依言起身,提着裙摆快步走去。晚翠跟在身后,低声道:“姑娘,瞧老爷神色,莫不是昨日的事……”
“别乱猜。”青窈轻声制止,面上看着平静,指尖却微微收紧。她性子恬淡,可遇事向来沉稳有主见,纵然心底慌乱,也不会露于人前,唯有在至亲面前,才会泄出几分少女的娇惶。
踏入静和院,只见祖母端坐榻上,神色肃穆,父母立在一旁,皆是满面愁容。
见她进来,老夫人抬眸看向自家这个素来疼爱的孙女儿,放缓了语气,将国公府登门求亲的前因后果,一字一句缓缓道出。
话音落尽,整间屋子静得落针可闻。
青窈站在原地,浑身一僵,怔怔地立在那里。
一场暴雨,一座荒亭,竟换来一桩婚约?
她从没想过自己的婚事会以这般荒唐的方式定下。嫁给那位传闻中清冷寡言、身居高位的永宁国公世子?只因一场意外,为了保全名节,不得不结亲?
耳畔仿佛又响起山亭中那道清冷淡漠的声音。她垂落的双手紧紧交握,脸颊染上一层薄红,羞赧、窘迫、茫然交织在一起。可片刻之后,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她知道祖母与父母的难处。事已至此,退无可退。拒绝,便是将自己、将整个何家推入难堪境地。接受,便是踏入那座规矩森严、遥不可及的国公府,与一个仅有一面之缘、性情冷疏的男子共度一生。
老夫人望着她变幻的神色,柔声问道:“窈儿,事到如今,利弊你也听得明白。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心里是怎么想的?”
青窈抬起头,眉眼间虽仍有少女的惶然,脊背却挺得笔直,那股骨子里的坚定显露无疑。她对着祖母与父母深深屈膝一礼,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孙女儿明白家中难处。事出意外,非人力所能逆转。全凭祖母、爹娘做主。”
她没有哭闹,没有推脱。既避不开,便坦然受之。只是心底深处,终究还是藏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忐忑。
老夫人看着她,眼中满是疼惜,轻轻叹了口气:“好孩子,委屈你了。既然你应下,那这门亲事,便定下吧。”
何文渊与柳氏对视一眼,心中百感交集,终是点了点头。
片刻后,何文渊重回前厅,对着国公夫人郑重一揖:“承蒙贵府看重,何家愿结这门秦晋之好。”
国公夫人脸上露出释然笑意:“如此便是两府之喜。接下来六礼流程,我们自会按规矩一步步办妥,绝不让何姑娘受半分委屈。”
两府就此议定婚约。
消息很快传遍整座何府。二房夫妇得知消息,先是愕然,随即眼中翻涌着贪婪与不甘。二伯母拉着何明姝,私下嘀嘀咕咕,满心懊悔,只恨昨日淋雨的不是自家女儿。何明姝更是脸色煞白,满心嫉妒,往日里处处攀比,如今四妹妹竟一跃要成为国公府世子妃,将她远远甩在身后,心中愤懑难平。
风波暗涌,却已无力回天。
而国公府这边,国公夫人传回何家应允婚事的消息。长公主老夫人抚着佛珠,淡淡一笑。永宁国公面色依旧严厉,却也默许了这桩婚事。
李桁听闻婚约落定,神色未有半分波澜,只静静躬身领命。
于他而言,这是该担的责任,是依循礼法做出的选择。至于情爱欢悦,他从未奢求,亦不曾设想。
只是他并不知道,往后岁月里,那名在风雨亭中温婉又坚韧的少女,会一点点走进他冰封的世界,成为他此生唯一的暖意与牵挂。
一纸婚书,将两个原本陌路之人紧紧捆绑。红烛喜帕的前路,有规矩束缚,有内宅风波,亦有无人预知的缱绻情深,正缓缓铺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