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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冬日渐深，院中寻常 腊月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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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青梧院的梧桐树褪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上落满了白雪，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廊下的石阶结了薄冰，晚翠一早便让人铺了毡子，又撒了炭灰，免得走路打滑。
何青窈拢着斗篷，踩着毡子往正院去请安。身上穿的是沈氏前些日子赏的一件莲青色斗篷，里头絮了厚厚一层丝绵，领口还镶了一圈灰鼠毛，倒是暖和。只是风刮在脸上，还是冷得生疼。
她呵出一口白气，加快了脚步。晚翠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个手炉，小声道：“世子妃，把手炉揣上吧，这才走了一半路，手都凉了。”
“不用，快到了。”何青窈脚步不停。
进了正院，一股热意扑面而来。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与外头简直是两个世界。沈氏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手炉，膝上搭着一条薄毯，见何青窈进来，笑道：“快过来暖暖，外头冷吧？”
“是有些冷。”何青窈解了斗篷交给晚翠，上前给沈氏行礼，“婆母今日气色好。”
“屋里暖和，自然气色好。”沈氏指了指跟前的绣墩，“坐下说话。”
何青窈依言坐下，这才注意到二夫人赵氏也在，坐在沈氏下首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何青窈连忙起身，转向赵氏屈膝：“二婶安好。”
“快坐快坐，自家人不必多礼。”赵氏笑着摆手。
李婉立在赵氏身后，一身半新的桃红褙子，规规矩矩地给何青窈行礼：“嫂嫂安好。”
何青窈点头应了一声，重新坐下。
沈氏随口问了几句青梧院炭火够不够、被褥厚不厚，又叮嘱道：“桁儿早出晚归的，你多留意他的衣裳，别冻着了。他那个人，忙起来就顾不上添衣。”
“儿媳记下了。”何青窈应道。
赵氏在一旁接话：“世子妃年轻，又是个细心人，肯定能照顾好世子。倒是我们家那个混世魔王，整日不着家，说了也不听。”她说的是一房的嫡子李柯，行四，比李桁小两岁，性子跳脱，不爱读书，整日在外头游荡。
沈氏淡淡一笑：“柯哥儿还小，过两年就懂事了。”
“都十七了，还小呢。”赵氏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再多说。
说了几句闲话，沈氏转向何青窈：“三房那边，明日就搬了。他们住了不到一个月就走，倒也省事。你回头让管事备两份礼送过去，不用太贵重，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是。”何青窈应下。
“他们搬出去之后，东跨院空着也是空着，回头让人收拾收拾，来年开春种些花草，也好看。”沈氏又道。
何青窈点头，将婆母的话一一记在心里。
又坐了一会儿，赵氏起身告辞，李婉跟着行礼退下。何青窈也顺势告退，陪着沈氏走到门口，接过晚翠手里的斗篷披上。
“路上滑，走慢些。”沈氏叮嘱了一句。
“儿媳省得。”
出了正院，何青窈沿着回廊往回走。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吱吱作响。回廊两侧的柱子挂上了棉帘子，挡风，却挡不住寒意。
路过二房院门口时，正好遇见李桢从里头出来。他穿着厚棉袍，背着书箱，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像是要去国子监。见了何青窈，他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作揖：“嫂嫂。”
“五弟去国子监？”何青窈微微颔首。
“是。”李桢答道，态度恭敬，却没有多说什么。
何青窈也不多问，点了点头，各自走了。
晚翠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五少爷倒是勤勉，这么冷的天还去念书。”
“庶出的子弟，不勤勉能怎么办。”何青窈语气平淡。
回到青梧院，晚翠端来热姜茶。何青窈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暖着，在炉边坐下。屋里烧着炭盆，红彤彤的炭火映得她脸颊泛着暖色。
“世子今日出门时穿了几件衣裳？”她问晚蓉。
“穿了夹棉袍子，外头罩了斗篷，还戴了风帽。奴婢瞧着，应该够用了。”
何青窈点了点头，又道：“回头把库房里那件灰鼠皮大氅找出来，明儿给世子换上。”
“是。”晚蓉应下。
午后，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的，比上午那阵更大。何青窈坐在暖阁里临帖，炭盆放在脚边，烘得整个人懒洋洋的。
晚棠进来禀报，说五姑娘李婉来了。
何青窈搁下笔，净了手：“请她进来。”
李婉走进来，身上落了一层薄雪。她拍干净衣襟，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给嫂嫂请安。”
“五妹妹来了，坐。”何青窈指了指炉边的椅子，又对晚翠道，“倒杯热茶来。”
李婉坐下，接过热茶暖着手，低着头道：“母亲让我来给嫂嫂赔个不是。前阵子我年轻不懂事，说了不该说的话，惹嫂嫂不高兴了。如今禁足解了，想着该当面道个歉。”
何青窈看了她一眼，面色看不出喜怒。
都过去了。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五妹妹往后谨言慎行便是。
“多谢嫂嫂。”李婉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不像来时那样紧绷了。
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李婉说起二房的事，说她母亲赵氏近日在给李柯相看人家，看中了几家，正在托人打听。何青窈听着，偶尔应一声，不置可否。
说了小半个时辰，李婉起身告辞。何青窈送到院门口，让晚翠抓了一把果子给她带回去。
晚翠回来后，一边收拾茶盏一边道：“五姑娘禁足了半年，倒是比从前乖巧多了。”
“人总是要长进的。”何青窈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继续临帖。
傍晚时分，李桁从外头回来。斗篷上落了一层雪，帽檐上挂着细碎的冰碴子。何青窈接过他的斗篷抖了抖，搭在衣架上，又递了块干帕子给他擦脸。
“外头雪大吗？”她问。
“不算大，就是风硬。”李桁在炉边坐下，伸手烤火。
晚翠端来热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整个人才慢慢缓过来。
何青窈在他身侧坐下，道：“婆母今日叮嘱了，让你出门多穿些，别冻着了。”
李桁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了弯：“知道了。”
晚膳摆上桌，二人对坐用膳。今日吃的是锅子，铜锅里滚着羊肉汤，热气腾腾，驱散了一室的寒气。何青窈夹了几片肉放进锅里涮，熟了之后捞出来放到李桁碗里。他低头吃了，没有说话，却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冻豆腐放到她碗里。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一顿饭吃得安静又妥帖。
膳后，二人在暖阁里坐着。李桁翻着公文，何青窈临帖，各做各的事。炭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衬得屋里愈发安静。
何青窈写完一张字，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李桁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刚写的字上，道：“这张比前几张好，笔锋稳了。”
“夫君还懂书法？”何青窈有些意外。
“略知一二。”李桁放下公文，起身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低头看，“这里收笔太快，显得仓促。慢一些，气韵就出来了。”
他伸出手，握着她执笔的手，带着她缓缓落笔。掌心温热，指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何青窈的耳朵悄悄红了，却没有抽回手，任他带着写完了那个字。
“这样就好多了。”他松开手，退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公文，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何青窈低着头，看着那个字，唇角弯了弯。
夜色渐深，丫鬟们鱼贯退下，掩上房门。
何青窈坐在妆台前，慢慢摘下鬓边的珠钗。今日她梳的是寻常的圆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简简单单。李桁从净房出来，身上只着中衣，在床沿坐下，随手拿起床头的一本书翻了两页。
她梳完头，起身将被褥铺展开来。棉被是前几日新换的，厚实软和，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却格外暖和。
“三叔他们明日搬家，我让晚棠备了两匹尺头、一套茶具，您看成吗？”她一边铺被一边问。
“可以。”李桁放下书，“再加一坛好酒，三叔好这口。”
“那我去吩咐晚棠。”何青窈记下来。
铺好被褥，她在床榻内侧坐下，将被子拉到膝头。李桁抬手熄了灯。
帐幔垂落，屋内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朦朦胧胧的白。
何青窈躺进被子里，面朝外侧。被子厚实，压在身上暖烘烘的，她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过了片刻，一只手探过来，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掌心温热，指节分明，不轻不重地包裹着她的手背。
她没有抽回，也没有动。
成婚半年，从夏初到冬深，从陌生到熟悉，从相敬如宾到如今能自然而然地在夜里握住彼此的手。日子虽平淡，却也有平淡的好。
帐中安静极了，只有两道交缠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然后松开，手掌顺势揽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何青窈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力道侧过身，额头抵在他的肩窝处。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炭火气，暖烘烘的。被子底下，他的腿轻轻碰了碰她的，她没有躲，他便没有移开。
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很轻，像雪花落在枝叶上，无声无息。
她便闭上眼，将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窗外，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落在梧桐枝头，落在屋脊上，落在整座府邸的角角落落。
屋内，两个人相拥而眠，呼吸交织，渐渐沉入梦乡。
这一夜，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彼此，在这寒冷的冬夜里，互相取着暖。
天刚蒙蒙亮，何青窈便醒了。身侧已经空了，李桁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她摸了摸他睡过的位置，被褥还带着余温，人却已经走了。
晚翠端着热水进来，见她醒了，笑道：“世子卯时不到就起了，说今日卫署有早会，不让吵醒您。”
“嗯。”何青窈坐起身，披上外衫。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新的一天，寻常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