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暗煽阴风,静水流深 正月二 ...
-
正月二十八,马李氏带着马瑗搬出了国公府。
东城的宅子虽不及府里气派,却也是三进的院落,家具摆设一应俱全。马李氏里外看了一圈,虽嘴上说着“简陋”,眼底却带着几分满意——到底是在京城有了自己的住处,不必寄人篱下。
马瑗却没有母亲那般欢喜。她站在二楼的窗前,望着国公府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搬走的第二日,马李氏便带着马瑗回府给沈氏请安。这是礼数,也是借机维系关系。何青窈在正院碰见了她们,客客气气地寒暄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李婉也在正院。她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盏,目光在马瑗身上转了几圈,嘴角微微弯了弯。
午后,马李氏带着马瑗告辞。李婉送她们到府门口,回来时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在园子里慢慢走着。
“五姑娘,该回去了。”贴身丫鬟小声道。
“急什么。”李婉脚步不停。
她走到回廊拐角,回头看了一眼青梧院的院门,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禁足半年,她学乖了。她学会了笑,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在人前装出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可她心里那根刺,从未拔出来。
她恨何青窈。
若不是何青窈,她不会被禁足,不会在府中姐妹面前丢脸。何青窈占了表哥正妻的位置,还一副大度贤惠的模样,凭什么?
李婉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
正月二十九。
李婉托人给马瑗送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表姐若有闲暇,明日来府里赏梅,园子里的梅花开得正好。”
马瑗收到信时,正坐在窗前发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心中隐隐知道李婉约她去府里不会只是赏梅,可她拒绝不了。
她想见表哥。
正月三十。
马瑗一早便来了国公府。她先去正院给沈氏请安,沈氏留她说了几句话,便让丫鬟带她去园子里逛逛。
李婉已经在园子里等着了。她站在梅树下,穿着一件半新的桃红褙子,衬着枝头的白梅,倒有几分好看。
“表姐来了。”李婉笑着迎上去,挽住马瑗的手臂,“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马瑗有些迟疑。
“青梧院附近。”李婉压低声音,“表哥今日休沐,这会儿应该在外书房。”
马瑗的脸红了,脚步却没有停。
二人沿着回廊走到青梧院附近,在一处假山后站定。从这里可以看见外书房的窗户,窗开着,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案前。
“那就是表哥。”李婉指了指窗户,“表姐,你要不要过去?”
“不……不行。”马瑗连连摇头,“表嫂会知道的。”
“表嫂今日去了正院帮夫人理事,不在青梧院。”李婉笑了笑,“表姐,你不想跟表哥说几句话吗?”
马瑗咬着唇,手指绞着帕子。
“我……我不敢。”
“那我帮你。”李婉拉着她的手,往青梧院的方向走了几步。
就在此时,外书房的门开了。李桁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公文,正要往正院方向去。
他一抬头,看见了李婉和马瑗。
二人站在回廊上,离他不过十来步的距离。李婉笑着行礼:“表哥。”
马瑗也跟着行礼,头低得几乎看不见脸。
李桁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表哥。”李婉忽然开口叫住他。
李桁停下脚步,侧头看她。
“表姐说想跟表哥道个别,毕竟搬出去了,往后见面的时候少了。”李婉笑盈盈地道,“表哥赏个脸,说几句话吧?”
李桁的目光从李婉脸上移开,落在马瑗身上。马瑗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手指绞着帕子。
他看了片刻,语气平淡:“外头冷,早些回去。”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履从容,没有回头。
李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转头对马瑗道:“表哥就是这个性子,表姐别往心里去。”
马瑗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不过……”李婉压低声音,“表哥刚才看了你一眼,你可注意到了?他平时看人都是淡淡的,看你那一眼,好像多停了一会儿。”
马瑗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光:“真的?”
“当然是真的。”李婉一脸真诚,“我还能骗表姐不成?”
马瑗咬着唇,心跳快了几分。
李婉拉着她往回走,边走边道:“表姐,你若是真心喜欢表哥,就该主动些。错过了这个机会,往后可就难了。”
马瑗没有说话,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兔子,砰砰直跳。
二月初一。
李桁从卫署回来,换了家常衣裳,在暖阁里坐下。何青窈递了杯茶给他,在他身侧坐下。
“今日李婉带着马瑗在园子里赏梅。”李桁端起茶盏,语气随意。
何青窈看了他一眼:“你碰见她们了?”
“嗯。”李桁喝了口茶,“在外书房门口。”
他没有多说,何青窈也没有多问。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李桁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何青窈脸上,见她神色如常,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他不太擅长说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姑母的心思、表妹的纠缠、堂妹的挑拨,在他看来都是琐事,不值得拿到台面上来说。可他知道,这些琐事让何青窈不痛快了。
她不说,他看得出来。
这几日夜里,她虽然依旧靠在他怀里,却不像从前那样放松。有时候他半夜醒来,发现她还在辗转,眉头微微蹙着。
他不喜欢这样。
“青窈。”他唤她。
“嗯?”
“后日我休沐。”
“然后呢?”
“带你去城外走走。上次说看梅花,一直没去成。”
何青窈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弯:“好。”
李桁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她没有躲,垂下了眼帘。
他没有再说什么。有些话不必说透,她懂。
二月初二。
李婉又约了马瑗来府里。这一次,她没有带马瑗去青梧院附近,而是带着她在园子里走了一圈,边走边说话。
“表姐,昨日表哥说‘早些回去’,你听见了吧?”李婉道。
马瑗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你别难过。”李婉拉着她的手,“表哥就是那个性子,对谁都是淡淡的。可他至少还跟你说了句话,换了旁人,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马瑗想了想,觉得李婉说的有道理。
“那……我该怎么办?”她小声问。
“你先别急。”李婉笑了笑,“表哥那边,我会帮你留意。他什么时候在府里,我都告诉你。你找机会跟他说几句话,让他想起从前的情分。”
“可表嫂……”
“表嫂那边你不用怕。”李婉压低声音,“表嫂是个大度的人,她不会为难你的。”
马瑗咬着唇,心里挣扎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李婉看着她点头,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傍晚,何青窈从正院回来,路过园子时,远远看见李婉和马瑗在亭子里说话。李婉不知道说了什么,马瑗红着脸低下了头。
她没有过去,径直回了青梧院。
晚翠跟在她身后,小声道:“世子妃,五姑娘怎么总和表姑娘在一起?”
“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走得近些也正常。”何青窈脚步不停。
“可五姑娘那性子……”
“她有她的心思。”何青窈推门进了暖阁,“我拦不住,也不想拦。”
晚翠不敢再多说。
夜里,熄灯后,李桁将何青窈揽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手环着他的腰。
“今日李婉又带着马瑗来了。”何青窈轻声道。
“嗯。”李桁应了一声。
“在园子里逛了半日。”
李桁沉默了片刻,道:“李婉禁足出来之后,倒是比从前活跃了。”
何青窈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却没有接话。
“你若是不想见她们,往后让晚棠挡着。”他低声道。
“不必。”何青窈摇了摇头,“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李桁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他心里清楚,李婉在做什么。无非是借着马瑗的事,让何青窈心里不痛快。这种事,他不屑于去计较,但也不能放任不管。
只是眼下,还没有发作的理由。
再等等。
二月初三。
李桁从卫署回来,比平日早了些。何青窈正在暖阁里临帖,见他进来,搁下笔。
“今日怎么这么早?”
“没什么事。”李桁在她身侧坐下,看了一眼她写的字,“这笔锋比前几日稳了。”
“练了这么久,也该稳了。”何青窈将字帖收起来,端了杯茶给他。
他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青窈。”
“嗯?”
“明日带你去梅园。”
“不是说后日吗?”
“明日天气好。”李桁语气平淡,“后日可能要下雪。”
何青窈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了弯:“好。”
夜里,熄灯后,他照例将她揽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手指无意识攥着他中衣的衣襟。
“青窈。”他低声道。
“嗯。”
“明日出门,穿暖和些。”
“知道了。”
他低头,在黑暗中寻到她的唇,轻轻落下一吻。她仰起头,回应着。
帐中安静下来,只有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平静。
何青窈窝在他怀里,浑身软绵绵的。他伸手揽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去洗洗。”他低声道。
“冷。”她将脸埋在他胸口,不肯动。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起身去端了热水来。她照旧攥着被角不肯松手,他便将帕子递给她,由她自己收拾。
重新躺下后,她靠过去,将冰凉的脚丫贴在他的小腿上。
“睡吧。”他低声道。
“嗯。”
窗外,夜风轻拂。
二月初四,梅园。
李桁一早便备好了马车。何青窈穿了一件莲青色斗篷,领口镶着一圈灰鼠毛,衬得她肤色白皙。李桁看了她一眼,伸手将她斗篷的系带重新系了一下。
“系紧了,风大。”
何青窈低头看着他的手,耳朵悄悄红了。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行了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山谷。谷中遍植梅树,正值花期,白梅似雪,红梅如霞,暗香浮动。
李桁先下车,回身伸手扶她。何青窈搭着他的小臂稳稳落地,抬眸四望,深吸一口气。
“真好看。”她道。
“嗯。”李桁走在她身侧,步子比平日慢了许多。
二人在梅林中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偶尔有花瓣飘落,落在她的发间、他的肩头。
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李桁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青窈。”
“嗯?”
“这几日,你心里不痛快。”
何青窈微微一怔,低下头,没有说话。
“姑母的事,瑗姐儿的事,李婉的事。”他一件一件地说,语气平静,“你不说,我也知道。”
何青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是不跟你说。”她轻声道,“只是觉得,这些都是内宅的事,不该拿来烦你。”
李桁沉默了片刻,伸手将她肩头的一片花瓣拂去。
“你的事,不是烦。”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何青窈的眼眶微微发热,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走吧,前面还有一片红梅。”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层冰,慢慢化开了。
傍晚,二人回到府里。何青窈换了衣裳,在暖阁里坐下,晚翠端来热茶。
“世子妃,今日玩得开心吗?”
“嗯。”何青窈端起茶盏,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晚翠看在眼里,心里松了口气。
夜里,熄灯后,李桁将何青窈揽进怀里。她主动将脸贴在他胸口,手环住他的腰。
“青窈。”他低声道。
“嗯。”
“往后有什么话,跟我说。”
“好。”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手臂收紧了些。
帐中安静下来,两个人相拥而眠。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边脸,洒下淡淡的清辉。
李婉还在暗中算计,马瑗还在痴心妄想,姑太太还在伺机而动。这些事,李桁都知道。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这些琐事不值得拿到台面上来大动干戈。他有他的分寸,有他的底线。该挡的挡,该拒的拒,该冷落的冷落。
至于何青窈,他会用自己的方式,让她安心。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