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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心门半掩,进退两难 二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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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六。
梅园之行后,何青窈以为日子会慢慢回到正轨。李桁待她依旧周到,夜里依旧将她揽在怀中,可她总觉得,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薄薄的,却捅不破。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直到二月初七那日,她无意间从晚翠口中得知了一件事。
“世子妃,昨儿个申时,表姑娘在花园东边的回廊上遇见了世子,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呢。”晚翠一边整理妆奁一边道,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何青窈正在对账的手微微一顿。
“说了好一会儿?”她抬眸。
“晚棠路过时远远瞧见的,说表姑娘站着没走,世子也停了脚步。”晚翠顿了顿,“不过隔得远,听不清说什么。”
何青窈放下账册,沉默了片刻。
李桁那日回来,只说了“说了两句话”,没有提说了多久,也没有提马瑗说了什么。她当时没有追问,是因为她信他。
可现在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不疼,但不舒服。
傍晚,李桁从卫署回来。何青窈接过他的斗篷挂好,端了茶给他,在他身侧坐下。
“夫君昨日在回廊上遇见表妹,说了些什么?”她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李桁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没说什么。她说她娘说的话不是她的意思,我说知道了。”
“就这些?”
“嗯。”
何青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可她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一分。
他说“说了两句话”,晚棠说“说了好一会儿”。谁在说谎?晚棠没必要骗她,李桁更没必要。那只有一种可能——李桁觉得“好一会儿”在他眼里只是“两句话”的功夫。
他不在意,所以觉得不值一提。
可她在意。
二月初八。
李婉被沈氏以“静心养性”为由,让她少出门。消息传到青梧院时,何青窈正坐在廊下制香。晚翠在一旁嘀咕:“五姑娘可算消停了。”
何青窈没有接话。
她知道这是李桁的意思,也是婆母的意思。可她心里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问题不在李婉。
在马瑗,在李桁对马瑗的态度。
他觉得自己处理得很好——挡回去,冷淡,不给机会。可在何青窈看来,他每一次“挡回去”都太过温和了。他说“知道了”,说“早些回去”,说“外头冷”。这些话听着客气,却带着一种让人生出念想的温度。
若是换了别人,他大概连话都不会说。
可马瑗是他的表妹,他不能不理。
何青窈理解,但她不能接受。
二月初九。
马瑗又来了府里。这一次,她没有去找李婉,而是直接去了青梧院。
何青窈在暖阁见了她。马瑗低着头,眼眶红红的,说了一通“不是我的意思”“我会试着放下”之类的话,哭得真诚,走得干脆。
何青窈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很累。
她不知道马瑗说的是真是假。她只知道,这样的日子,她不想再过了。
傍晚,李桁回来时,何青窈正坐在暖阁里发呆。账册摊在桌上,一页未翻。
“怎么了?”他在她身侧坐下。
“没什么。”何青窈合上账册,“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
她沉默了片刻,道:“夫君,你觉得表妹这个人怎么样?”
李桁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什么怎么样?”
“人品,性情。”何青窈看着他,“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桁沉默了片刻,道:“没怎么留意。”
“那你每次见她,都跟她说那么多话?”
李桁听出她话里的刺,放下茶盏,转身面对她。
“青窈,你到底想说什么?”
何青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的玉镯。
“夫君每次见她,都说‘知道了’、‘早些回去’、‘外头冷’。”她的声音很轻,“你觉得自己在拒绝她,可你知不知道,这些话在她听来,不是拒绝,是关心?”
李桁愣住了。
“你让她早些回去,是怕她冻着。你让她外头冷,是怕她着凉。”何青窈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你是在替她着想。你越替她着想,她就越觉得你心里有她。”
李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她是你的表妹,你不能不理她,我懂。”何青窈的声音带上了几分颤抖,“可你能不能……不要对她那么好?哪怕冷淡一些,哪怕一句话都不说,也比现在这样强。”
“我对她好?”李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我只是尽了表哥的本分。”
“你的本分,在她眼里就是希望。”何青窈站起身,“夫君,你我是夫妻,有些话我不该说。可我真的累了。”
她转身走进内室,关上了门。
李桁坐在暖阁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去敲门。他坐在那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的话——“你的本分,在她眼里就是希望。”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角度。在他看来,他说那些话只是不想让场面太难看,只是不想让姑母觉得他在针对马瑗。可在何青窈眼里,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给马瑗递梯子。
她想要的,是他对马瑗冷若冰霜,连话都不说一句。
可他做不到。不是因为他对马瑗有什么想法,而是因为他是永宁国公府的世子,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府里的体面。对亲戚家的姑娘冷脸相待,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不说,不代表他不懂。他只是觉得,内宅这些事,不值得他花太多心思。他有公务,有朝堂上的事,有整个国公府的担子。他以为只要自己心里没有旁的心思,何青窈就该放心了。
可她不放心。
她不仅不放心,她还觉得他做得不够。
李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夜里,熄灯后,何青窈没有出来。
李桁在暖阁里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内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青窈。”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
“青窈,开门。”
依旧没有回应。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到书房,从柜子里取出一床被子,在书房的榻上铺开。
这一夜,两个人分房而睡。
二月初十。
何青窈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她坐起身,看了一眼身侧——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晚翠端了热水进来,见她坐在床上发呆,小心翼翼地道:“世子妃,世子昨晚在书房睡的。”
“我知道。”何青窈起身,披上外衫。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睛有些肿,面色也不好。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晚翠。”
“奴婢在。”
“你说,这世上的男子,有几个不是三妻四妾的?”
晚翠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青窈没有等她回答,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长发,一下一下,动作很慢。
“我从前在闺中,常听母亲说,嫁人要看人品,看家世,看公婆是否和善。母亲还说,夫妻和睦是最要紧的,旁的都不重要。”她放下梳子,对着镜中的自己苦笑了一下,“可她没告诉我,夫妻和睦四个字,做起来有多难。”
她站起身,换好衣裳,去正院请安。
路上,她走得很慢。晨风很冷,吹得她脸颊发疼,她却像是感觉不到。
她在想一件事。
如果李桁真的对马瑗有意,她该怎么办?
想了很久,她得出一个答案——如果真的是郎有情妾有意,她不会拦着。她会帮他纳马瑗进门,做侧室也好,做姨娘也罢,左右不过是一顶轿子抬进来的事。她是正妻,该有的体面不会少,该守的本分她也会守。
可她不会再对他敞开心了。
成婚半年,她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人。他不近女色,不纳妾,不收通房,待她虽谈不上浓情蜜意,却也算得上体贴周全。她以为他是那种可以托付一生的人,以为两个人可以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没有三妻四妾的烦扰,没有内宅争斗的乌烟瘴气。
所以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心门打开了。
她会在夜里主动靠过去,会把脸贴在他胸口,会在他低头吻她的时候仰起头回应。她以为这些都是夫妻之间该有的亲近,以为他也会一样。
可现在她发现,他可能并不需要这些。
他需要的,是一个得体大方、能替他打理内宅、能在长辈面前周全礼数的世子妃。至于这个世子妃心里怎么想,是不是只装着他一个人,他不在乎。
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何青窈站在回廊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算了。
她想,这世间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她不该对他有太高的期许。期许越高,失望越大。从今往后,她只管做好世子妃的本分,打理好青梧院,侍奉好公婆,至于他的心在谁身上,她不在意了。
不是不想在意,是不敢了。
从正院请安回来,何青窈坐在暖阁里,翻开账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晚翠端了茶进来,见她面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世子妃,您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不用。”何青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晚翠。”
“奴婢在。”
“你去库房看看,有没有适合做抹额的料子。挑两匹颜色鲜亮些的,给表姑娘送去。”
晚翠愣住了:“给表姑娘?”
“嗯。”何青窈翻开账册,语气平淡,“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让她好好保养身子。”
晚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何青窈一个人坐在暖阁里,目光落在账册上,却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她给马瑗送料子,不是大度,是想通了。
如果李桁迟早要纳妾,那个人是马瑗还是别人,有什么区别?与其让他在外头找一个不知根底的,不如找一个知根知底的。马瑗喜欢他,进了门也不会翻出什么大浪。她只需守好自己的位置,该给的给,该管的管,日子一样过。
至于那些夜里交付出去的真心,她会一点一点收回来。
傍晚,李桁回来时,何青窈正坐在暖阁里绣帕子。他换了衣裳,在她身侧坐下,沉默了片刻。
“青窈。”
“嗯。”她没有抬头。
“今天晚棠给瑗姐儿送了料子?”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嗯。”何青窈手上的针不停,“表妹在府里住了那些日子,我还没送过她什么东西。正好库房里有合适的料子,便让人送过去了。”
李桁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不像是在示好,也不像是在试探,更像是一种……无所谓。
“你不生她的气了?”他问。
“我什么时候生过她的气?”何青窈抬眸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她是表妹,我是表嫂。我对她好,是应该的。”
李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的没错。对表妹好,确实是应该的。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青窈。”
“嗯。”
“昨晚你说的话,我想了一夜。”他的语气低沉,“你说我对瑗姐儿太好了,让她有了念想。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她是表妹,我是表哥。我该说的话说了,该挡的挡了。她怎么想,我管不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可你说我替她着想,我承认。她一个姑娘家,大冷天站在外头,我说一句‘外头冷’,难道也错了?”
何青窈放下绣绷,看着他的眼睛。
“夫君没有错。”她的声音很轻,“是我想多了。”
李桁怔住了。他以为她会继续跟他争,会哭,会闹,会把他往外推。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是我想多了”。
这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都让他难受。
“青窈,你……”
“夫君,我想通了。”何青窈打断他,唇角微微弯了弯,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你是世子,是国公府未来的当家。你身边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姑母想让瑗姐儿进府,你若是有意,我不会拦着。”
李桁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夫君若是有意纳瑗姐儿为侧室,我替夫君操办。”何青窈的语气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到底是表妹,知根知底,比外头找的强。”
“我没有这个意。”李桁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青窈,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没有说胡话。”何青窈低下头,重新拿起绣绷,“我只是想明白了。夫君不必为了我为难,姑母那边也好交代。”
李桁看着她低头的模样,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发火,却不知道该冲谁发。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为他着想,可她越是这样“着想”,他越觉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拉远。
“你今晚还睡书房?”她问,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想让我睡书房?”他反问。
“夫君想睡哪里就睡哪里。”何青窈头也不抬,“青梧院的屋子多,够住。”
李桁站起身,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了出去。
他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回内室,而是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梧桐树,一动不动。
冷风吹在他脸上,他不觉得冷。
他在想,她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夫君若是有意纳瑗姐儿为侧室,我替夫君操办。”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赌气,更像是……真的这么想。
她不介意他纳妾了?
不,不对。她介意。如果她真的不介意,前几日就不会跟他闹,不会说那些话,不会把他关在门外。
可她为什么忽然变了?
李桁想不通。
他只知道,她把自己关起来了。不是关在内室里,而是关在了一扇他打不开的门后面。
夜里,他依旧睡在书房。
躺在床上,他望着头顶的横梁,久久无法入眠。
他想起成婚那夜,她坐在床沿,盖头垂落,他挑起盖头时,她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羞涩和紧张。那时候他觉得,这一辈子就这样了,相敬如宾,安稳度日。
可现在他发现,安稳并不容易。
她有她的委屈,他有他的难处。她想要的他给不了,他能给的她不想要。
不,不对。她想要的,他给得了——她只是想要他离马瑗远远的,连话都不要说。可这个要求,他真的做不到。不是因为他想跟马瑗说话,而是因为她是亲戚,是姑母的女儿,他不能无缘无故地冷脸相待。
他以为她懂。
她不懂。
窗外,夜风呼啸。
何青窈一个人躺在内室的床上,面朝内侧,被子拉到下巴。
她没有睡着。
她在想,他今晚会不会来敲门。如果他来了,她要不要开门。
想了很久,门一直没有响。
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无声无息。
算了。
她想,这样也好。分房睡几天,大家都冷静冷静。等她想清楚了,等他也想清楚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只是那些交付出去的真心,她不会再要回来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