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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冷室各自,平静无波 二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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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
何青窈与李桁分房睡的第三日。
清晨,青梧院一切如常。晚翠端着热水进来时,何青窈已经梳洗完毕,正坐在妆台前对镜抿鬓。她的面色比前两日好了些,眼底的倦色却还在。
“世子妃,今日穿哪件衣裳?”晚翠打开衣柜。
“那件月白云纹的吧。”何青窈站起身,“简单些,不用戴太多首饰。”
晚翠应声取出衣裳,服侍她换好。何青窈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没有不妥,便带着晚翠去正院请安。
路过书房时,门关着。她脚步未停,目光也未斜。
晚翠跟在她身后,悄悄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门,又转回来,什么也没说。
正院里,沈氏正靠在软榻上喝茶。见何青窈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淡淡一笑:“来了?坐吧。”
何青窈依言行礼,在下首坐下。
“桁儿这几日忙?”沈氏随口问。
“世子公务繁忙,早出晚归。”何青窈语气平淡。
沈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婆媳二人说了几句府中的琐事,何青窈便告退了。
走出正院,晚翠小声道:“世子妃,夫人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看出什么?”何青窈脚步不停,“世子忙,我也忙,各忙各的,有什么好奇怪的。”
晚翠不敢再问。
回到青梧院,何青窈在暖阁里坐下,翻开账册。这几日她把春耕的账目重新理了一遍,该拨的银子、该调的物资,一一列得清楚,今日要送去给沈氏过目。
她提笔蘸墨,正要落笔,晚棠进来禀报:“世子妃,表姑娘来了。”
何青窈笔尖微顿。
马瑗又来了。
“请她进来。”她放下笔,面色如常。
马瑗今日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进门先规规矩矩行礼,脸上带着几分拘谨的笑意:“表嫂安好。”
“表妹来了,坐。”何青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对晚翠道,“上茶。”
马瑗坐下,将食盒放在桌上,轻声道:“表嫂,这是我做的桂花糕,手艺不好,表嫂别嫌弃。”
“表妹有心了。”何青窈让晚翠收下食盒,语气温和,“姑母近日可好?”
“挺好的,就是忙着收拾宅子,这几日没顾上来府里。”马瑗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暖阁里转了一圈,“表哥……不在?”
“卫署有事,一早就出去了。”何青窈端起茶盏。
马瑗“哦”了一声,低下头,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
何青窈看着她,心里很平静。前几日看见她这副模样,会觉得烦躁、委屈、不安。现在不会了。
她是表妹,她是表嫂。表妹来看表嫂,送点心的表妹,喝杯茶说几句话,合情合理。至于表妹心里想的是谁,那是表妹的事。她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表妹若是有空,多来府里坐坐。”何青窈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婆母前几日还念叨,说瑗姐儿这几日没来,怪冷清的。”
“多谢舅母惦记。”马瑗抬起头,笑了笑,“我改日一定来给舅母请安。”
又说了几句闲话,马瑗起身告辞。何青窈送到门口,让晚翠送她出去。
晚翠回来后,小声道:“世子妃,表姑娘今日看着倒是安分。”
“嗯。”何青窈重新拿起笔,“她一直安分,从来不出格。”
晚翠听出这话里的意味,不敢再问。
傍晚,李桁从卫署回来。
他这几日都睡书房,早上走的时候何青窈还没起,晚上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暖阁里了。两个人碰面的时间不多,说的话更少。不是刻意回避,而是找不到话说。
他换了衣裳,走进暖阁。何青窈正坐在案前临帖,见他进来,搁下笔,起身行了一礼:“夫君回来了。”
“嗯。”他在她身侧坐下,看了一眼她写的字,“今日瑗姐儿来了?”
何青窈点了点头:“送了桂花糕。”
“你见了?”
“见了。说了几句家常,她就走了。”何青窈端起茶盏递给他,“夫君要尝尝桂花糕吗?晚翠收起来了,我去拿。”
“不用。”李桁接过茶盏,喝了一口。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何青窈重新拿起笔继续临帖,李桁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没有说话。
他想说点什么。这几日分房睡,他心里一直不舒服。不是不习惯一个人睡,而是不习惯她不在身边。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少了什么。
可每次看见她那张平静的脸,他就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她说“夫君想睡哪里就睡哪里”,她说“夫君若是有意纳瑗姐儿,我替夫君操办”。这些话听着通情达理,可他总觉得,她是在把他往外推。
不,不是推。是把门关上了。
“青窈。”他开口。
“嗯。”她没有抬头。
“今晚……”
“今晚夫君还睡书房吧。”她的语气平淡,“我还不太舒服,怕夜里翻来覆去吵着夫君。”
李桁的话被堵了回去。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片刻,站起身。
“好。你早些歇息。”
他走出暖阁,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已经重新拿起笔,低着头写字,没有看他。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不疼,但闷。
夜里,书房。
李桁躺在榻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的横梁。书房比内室冷,炭盆烧得再旺也差些意思。他倒不怕冷,只是睡不着。
他在想,她说的“不太舒服”是真的还是借口。若是真的,他该请大夫来看看;若是借口,那她就是在躲他。
他宁愿是真的。
窗外,夜风呼啸。
二月初十三。
何青窈去正院送春耕账册。沈氏翻了翻,点了点头:“理得清楚。辛苦你了。”
“不辛苦。”何青窈垂首道。
沈氏合上账册,看着她,忽然道:“你跟桁儿闹别扭了?”
何青窈微微一怔,没有回答。
“他不说,你也不说。我老婆子不问,你们是不是打算一直这么下去?”沈氏叹了口气,“夫妻之间,有什么过不去的?”
何青窈低下头,沉默了片刻,道:“婆母,不是过不去。是儿媳想通了一些事。”
“想通了什么事?”
“儿媳从前对世子……期许太高了。”她的声音很轻,“总觉得夫妻之间该是无话不说、毫无隔阂的。可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夫妻?是儿媳自己糊涂了。”
沈氏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想通了,是好事。”沈氏端起茶盏,“可你想通了之后呢?打算怎么跟他相处?”
“好好过。”何青窈抬起头,“做好世子妃的本分,打理好府中事务,侍奉好公婆。世子的事,我不该管的,不会再多嘴。”
沈氏沉默了很久,放下茶盏。
“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她顿了顿,“不过青窈,有些话我还是要说。桁儿那孩子,看着冷,心里不坏。他若是做了什么让你委屈的事,你跟我说。”
“多谢婆母。”何青窈屈膝行了一礼,“没有委屈。是儿媳自己想多了。”
从正院出来,何青窈沿着回廊慢慢走。
晨风很冷,吹得她脸颊发疼。她拢了拢斗篷,脚步不快不慢。
她跟婆母说的那些话,不全是真的,也不全是假的。她确实对李桁期许太高了——她以为他不纳妾、不收通房,是因为他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可后来她发现,他不纳妾,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还没遇到让他想纳的人。
或者说,她觉得他迟早会遇到。
与其到时候措手不及,不如现在就做好准备。
至于那些交付出去的真心,她会一点一点收回来。不是全部收回,是收回来一部分,留一部分。留的那部分,足够她做一个合格的世子妃;收回来那部分,是她给自己的保护。
傍晚,李桁回来时,何青窈正在暖阁里制香。
她坐在廊下,手里揉着香丸,动作不急不缓。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李桁站在院门口,看了片刻,才走进去。
“今日忙吗?”他在她身侧坐下。
“还好。”何青窈将揉好的香丸放进瓷盒,“婆母看了春耕账册,说理得清楚。”
“你做事,母亲一向放心。”
何青窈没有接话。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李桁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鬓边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拂去。
何青窈微微一怔,没有躲,也没有看他。她低下头,继续揉下一颗香丸。
“青窈。”他低声道。
“嗯。”
“你今日去给母亲请安,母亲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何青窈语气平淡,“就是说账册理得清楚。”
李桁沉默了片刻,又道:“昨晚睡得可好?”
“还好。”何青窈将揉好的香丸放入瓷盒,“夫君呢?”
“还好。”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
晚膳摆上桌,二人对坐用膳。席间,何青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李桁也夹了她爱吃的冻豆腐放到她碗里。动作一如从前,可谁也没有因此多说什么。
膳后,李桁去了书房,何青窈在暖阁里临帖。
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
夜里,熄灯后,两个人依旧各睡各的。李桁躺在书房的榻上,何青窈躺在内室的床上。
隔了几堵墙,几道门,安安静静。
二月初十四。
马瑗没有来。李婉被禁在屋里抄经,也没有出来走动。府里难得的清净。
何青窈一整天都在处理府务。春耕的事,各院春季衣料的分派,库房盘点,桩桩件件都要她过问。她忙得脚不沾地,连午饭都是在暖阁里匆匆用的。
晚翠心疼道:“世子妃,歇一歇吧,这些事明天再做也不迟。”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何青窈头也不抬。
傍晚,李桁回来时,她还在对账。他在她身侧坐下,看了一眼摊开的账册。
“今日很忙?”
“嗯。”何青窈合上账册,“春耕的事差不多了,明后日把各院的衣料分下去,就算告一段落。”
李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晚膳后,两个人照例在暖阁里坐了一会儿。何青窈靠着引枕,闭目养神。李桁坐在一旁翻书。
“青窈。”他忽然开口。
“嗯。”
“后天我休沐。”
何青窈睁开眼,看着他。
“带你去城外走走?”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上次说看梅花,只去了一次。城西还有一个梅园,比那个更大。”
何青窈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了,府里还有事。夫君自己去散散心吧。”
李桁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赌气的痕迹,或者一点期待。可什么都没有。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波澜。
“那算了。”他低下头,继续翻书。
何青窈重新闭上眼。
二月初十五。
日子照常过。
何青窈早起去正院请安,回来处理府务,午后制香、临帖。李桁早出晚归,回来后在书房待着,偶尔来暖阁坐坐,说几句话,便又回去了。
两个人像是住在同一座院子里的两个房客,客气、礼貌、互不干扰。
晚翠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多嘴。
她知道世子妃心里苦。可世子妃不说,她也不敢问。
这一夜,何青窈躺在床上,望着帐顶,久久没有睡意。
她在想,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
一辈子还长。她不能一直这样冷着他,也不能一直把自己关起来。可她现在还不想出去。
再等等吧。
等她彻底想通了,等她把自己的心收好了,她会走出去的。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边脸,洒下淡淡的清辉。
青梧院安安静静的,两个屋子里的灯,很早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