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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暗潮再起,危如累卵   二月十 ...

  •   二月十六。
      李桁依旧睡在书房。
      何青窈早起去正院请安时,路过书房门口,门关着。她没有停步,也没有侧头。晚翠跟在身后,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自家姑娘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这几日府里安静得很。李婉禁足抄经,马瑗染了风寒在家养病,姑太太也不怎么来了。青梧院像是被抽空了声响,只剩下账册翻页的沙沙声,和廊下香丸碾磨时陶臼发出的轻响。
      何青窈已经习惯了这种安静。她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各过各的,客客气气,礼数周全。她是世子妃,他是世子,两个人同住一座院子,各自安好。
      可这天午后,一封突如其来的信打破了这份平静。
      晚翠匆匆进来时,何青窈正坐在暖阁里对账。她接过信,看了一眼封口——是父亲何文渊的字迹,但笔迹潦草,不像往常那样端正。
      她拆开信,飞快地扫了一遍。
      何文渊在信中说,二叔何文彬近日听了一个姓王商人的话,投了三千两银子进一家钱庄放印子钱。那钱庄前几日忽然关了门,庄主卷款跑了,二叔血本无归。更要命的是,那庄主还打着二叔的名义借了一笔外债,如今债主堵上门来,何家上下不安。
      何青窈看完信,指尖微微发白。
      印子钱。朝廷严令禁止的私放高利贷。二叔怎么敢碰这种东西?
      她将信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姓王的商人”五个字上。这个姓王的,是什么来路?怎么找到二叔的?
      何青窈将信折好收进袖中,转头对晚翠道:“明日我回何府一趟。让人备车。”
      “是。”晚翠应声退下。
      傍晚,李桁回来时,何青窈正坐在廊下制香。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继续揉着手里的香丸。李桁在她身侧站了片刻,没有进去,也没有坐下。
      “出什么事了?”他问。
      何青窈的手微微一顿,将香丸放进瓷盒,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进暖阁,只是站在廊下,像是路过时顺口问了一句。可她注意到他身上的斗篷还没解,说明他是一回来就先过来了。
      她将信从袖中取出递了过去。
      李桁接过信,展开看完,面色沉了几分。他将信折好还给她,沉默了片刻,道:“二叔被人设了套。”
      “嗯。”何青窈接过信收好,“那姓王的商人,我明日回去问问二叔是从哪里认识的。”
      “我陪你去。”李桁说。
      何青窈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必。夫君公务忙,我自己回去就行。”
      李桁没有再说话,站了片刻,转身进了书房。
      何青窈坐在廊下,看着他关上的书房门,垂下眼帘,继续揉香丸。她的手没有抖,动作也没有停,可心里那根弦,无声无息地绷紧了几分。
      夜里,何青窈躺在内室的床上,望着帐顶,没有睡意。
      她的脑子里转过许多念头。二叔被人设了套,可对方为什么要针对一个在吏部挂闲职的四品文官?何家没有得罪什么人,唯一的变数……是她。
      她是永宁国公府的世子妃。若是何家出了事,最先被牵连的就是她。有人想借二叔的手,把她从世子妃的位置上拉下来。
      是谁?
      赵灵溪?李婉?还是姑太太?她不知道,但她必须弄清楚。
      二月十七。
      天刚蒙蒙亮,何青窈便起身梳洗。她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没有戴多余的首饰。马车早已备好,她独自上了车,没有惊动李桁。
      到了何府,柳氏已经在二门处等着。眼眶红红的,见了她便拉住手,声音带着哭腔:“窈儿,你二叔他……”
      “娘,别急。”何青窈握住母亲的手,“先跟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氏擦了擦眼泪,拉着她往后院走,边走边道:“你二叔上个月认识了一个姓王的商人,说是江南来的布商,在京中有门路。那人说你二叔在吏部当差,身份体面,可以投些银子进钱庄吃利钱。开头两个月倒是按时送来利钱,可上个月忽然就没影了。等去找那钱庄,早就空了,门上都贴了封条。”
      “二叔投了多少?”
      “三千两。”柳氏压低声音,“他自己没那么多现银,是跟人借的。如今债主找上门来,利滚利,已经滚到六千两了。”
      何青窈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继续往前走。
      书房里,何文渊坐在案前,面色疲惫。二叔何文彬坐在下首,低垂着头,双手交握,指节微微发抖。他不过四十出头,可几天功夫,鬓边已经添了不少白发。
      “二叔。”何青窈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那姓王的商人,你是怎么认识的?”
      何文彬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沙哑:“是……是一个姓周的管事介绍的。他说他是嘉宁郡王府的人,跟王商人有生意往来,信誉很好。我……我一时糊涂,信了他的话。”
      何青窈的手指微微一紧。
      嘉宁郡王府。赵灵溪。
      她没有露出半分异色,只是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细节。何文彬一一作答,越说越愧疚,几乎要跪下来。
      何青窈扶住他,语气平缓:“二叔,先别慌。欠的银子,我想办法。旁的事,等查清楚了再说。”
      她转向何文渊,道:“父亲,那个姓周的管事,可有姓名?”
      “有。”何文渊从案上取过一张纸,“这是你二叔记下来的,姓周,叫周福。说是郡王府采买上的管事。”
      何青窈将那张纸收好,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没有在何府久留,待了小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柳氏送到二门处,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何青窈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轻声道:“娘,别担心。我有办法。”
      马车驶出何府,何青窈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她在想赵灵溪。
      若真是赵灵溪在背后设局,那她的目的就很清楚了——先让何家出事,再借机发难,让何青窈在国公府站不住脚。二叔不过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先引他入局,再断其后路,最后逼何青窈出面求情。
      她若是求了情,便落了下风;若是不求情,便落下个不近人情的名声。横竖都是输。
      可赵灵溪算漏了一件事——何青窈不会坐以待毙。
      马车驶回国公府,何青窈刚进青梧院,便看见李桁站在廊下。他今日没有去卫署,换了家常衣裳,手里端着一盏茶,像是在等她。
      “二叔那边,是怎么回事?”他问,语气平淡。
      何青窈走到他面前,将何文彬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到“嘉宁郡王府的周管事”时,她顿了顿,抬眸看了他一眼。
      李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没有露出什么表情。他沉默了片刻,道:“周福这个人,我让人去查。”
      “不用查了。”何青窈摇了摇头,“既然是嘉宁郡王府的管事,查不查都是一样的结果。”
      李桁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灵溪想用何家的事来压我。”何青窈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二叔欠的六千两,我先想办法还上。至于旁的,等她出招再说。”
      “银子的事,你不必担心。”李桁放下茶盏,“库房里有。”
      何青窈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好。算我借的。”
      李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回了书房。
      何青窈站在廊下,看着他关上的书房门,垂下眼帘。
      她注意到,他说“库房里有”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没有问她打算怎么还,没有提她娘家的体面,只是说“有”。
      六千两不是小数目。可他没有犹豫。
      夜里,何青窈躺在床上,依旧望着帐顶出神。她在想赵灵溪的下一步棋。二叔的事若是败露了,赵灵溪必定还有后招。她需要在赵灵溪出下一招之前,找到应对的法子。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边脸。她翻了个身,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书房那边安安静静的,没有声响。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二月十八。
      何青窈一早便让晚棠去库房支了六千两银票,亲自送去何府。何文彬接到银票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眼眶通红,连声道谢。
      何青窈没有多说,只道:“二叔,往后做事要多留个心眼。”
      何文彬连连点头,像是要把头点断。
      从何府回来,何青窈刚进青梧院,便看见晚翠面色凝重地迎上来。
      “世子妃,出事了。”
      “什么事?”
      “外头忽然传起了谣言,说何家放了印子钱,被朝廷查出来了,世子妃为了保住娘家,私自挪用了国公府的银子去填窟窿。”晚翠压低声音,“奴婢听说,这些话是从嘉宁郡王府那边传出来的。”
      何青窈的手微微一顿。
      赵灵溪果然还有后招。二叔的事还没闹大,她先放出风声,把污水泼到何青窈身上。用不了多久,这些话就会传到沈氏耳朵里,传到国公府各房各院。到那时,她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何青窈沉默了片刻,道:“世子知道了吗?”
      “知道了。今日一早便让人去查那些流言的源头了。”
      何青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进了暖阁。
      傍晚,李桁回来时,何青窈正坐在暖阁里临帖。她写了一整日的字,满屋子都是墨香。李桁在她身侧坐下,看了一眼她写的字,笔锋沉稳,一丝不乱。
      “流言的事,我知道了。”他开口。
      何青窈搁下笔,看着他。
      “我已经让人去郡王府递话了。赵灵溪若是不收手,我不会再给她留面子。”李桁的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何青窈没有说话,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字。
      夜里,她躺在床上,依旧是一个人。窗外传来书房那边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书页,又像是炭火轻微的噼啪。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侧。
      赵灵溪不会善罢甘休。何家的危机只是第一步,流言是第二步。下一步,她还会做什么?
      何青窈闭上眼,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想。赵灵溪若是一心想把她从世子妃的位置上拉下来,最好的办法,是让李桁身边多一个人。那个人若是李桁自己愿意纳的,那何青窈就连争的立场都没有了。
      而眼下,最想进府的那个人,是马瑗。
      赵灵溪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一定会找上马瑗,借她的手,完成自己没有做成的事。
      何青窈睁开眼,望着帐顶,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她不会让她们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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