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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归卧同室,风雨在途 三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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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三。
李桁在书房睡了整整一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平日不太在意这些,公务忙起来连睡在哪儿都记不清,可这一个月,他每一天都数着日子。书房榻上的褥子比内室的薄,枕头也矮了一截,夜里翻身时总觉得自己少了什么。
今夜他批完公文,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内室的方向。
那扇门关着,里头已经熄了灯。她睡下了。他听了片刻,没有听见任何声响,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说不上来,只是不想再等了。
他回身从柜子里抱出那床厚被子,锁了书房的门,走到内室门口。他抬手,轻轻推了一下——门没有上闩。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暗沉沉的,她面朝内侧躺着,一动不动。
他没有出声,将被子放在床尾,解开外衫搭在衣架上,然后掀开被子在她身侧躺下。
褥子很软,枕头也高。他躺下去的时候,身侧的床褥微微下陷。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却依旧面朝内侧,没有回头。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两个人并肩躺着,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可他知道她没有。她的呼吸比睡着的时候轻,那是醒着的人才会有的节律。
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面朝外侧。黑暗中,他没有动,只是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过她的肩头。
她没有躲。
李桁闭上眼,心里那根绷了一个月的弦,忽然松了下来。他听着她轻浅的呼吸声,渐渐沉入梦乡。
三月十四。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时,何青窈已经醒了。她侧躺着,看着身侧李桁的睡脸,看了很久。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不像白日里那样沉着一张脸,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做了什么梦。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吵醒他。晚翠端水进来时,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轻一些。
李桁醒来时,床侧已经空了。他坐起身,闻到一股淡淡的米香从外间飘进来,带着红枣和糯米的甜味。他披衣起身走出去,何青窈正坐在桌旁喝粥,见他出来,抬头看了他一眼:“粥还是热的。”
他在她对面坐下。晚翠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又端了一碟小菜过来,便悄悄退到门外去了。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喝着粥。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
“昨夜睡得还好?”何青窈放下碗。
“嗯。”李桁喝了一口粥,“比书房睡得踏实。”
何青窈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喝粥,可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早饭后,何青窈去了正院给沈氏请安,李桁回书房换衣裳。他站在书房里,看着榻上那床叠好的被子,心里空落落的那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午后,李桁从卫署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朝中有人在参他。
消息是永宁国公李凛亲口告诉他的。国公将他叫到前厅,关上门,面色凝重:“今日早朝,御史台递了一道折子,参你京畿卫巡防不力,纵容商户私放印子钱。折子里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话里话外都在指向你。”
李桁站在厅中,面色不变,双手却缓缓握紧。
“那姓王的商人,是你让人拿住的,案子也是你送去京兆府的。”李凛看着他,“参你的人说,你明知有商户私放印子钱,却迟迟不查,直到有人告发才动手,分明是包庇纵容。”
“儿子没有包庇谁。”李桁语气平静,“王商人的案子,是在他犯了事之后才查出来的。此前他行事隐秘,京畿卫无从得知。”
“话是这么说,可有人不这么想。”李凛叹了口气,“这是有人要借这件事敲打我们国公府。你心里有数就好。”
李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从正院出来,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明晃晃的日光,面色沉了几分。
御史台的折子不会无缘无故递上去,背后一定是有人在推动。会是谁?七皇子那边还没有彻底消停,可他的手段不会这么直接。赵灵溪?她有郡王府做靠山,却未必能调动御史台的人。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有人在借赵灵溪的手,朝国公府施压。赵灵溪想对付的是何青窈,可她的背后,或许还有别人。
这一夜,李桁没有早早回内室。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面前摊着几份公文,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灯油添了两回,夜色也深到了底。
何青窈推门进来时,他有些意外。她穿着家常的月白衫子,外头披了一件薄披风,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还在忙?”她将茶放在他手边。
“嗯,有些公文要看。”他合上案上的卷宗,不想让她看见。
何青窈没有追问。她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下,安静地陪了一会儿。
“今日父亲叫你去前厅,说了什么?”她忽然问。
李桁的手指微微一顿。
“没什么,就是一些府里的事。”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看她。
何青窈看着他。他端着茶盏的手平稳,目光却落在书架上,不像是在看什么东西,更像是不想让她看见他的眼睛。
“夫君,”她说,“你不想说的事,我不问。可你不要一个人扛着。”
李桁放下茶盏,看着她。灯影落在她脸上,眉眼温软,神色平和。她没有追问,没有试探,只是说“你不要一个人扛着”。
他想说“没什么大事”,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她不是能随便糊弄过去的人,她看得见他的神色,听得见他话里的停顿。
“朝中有人参我。”他最终还是说了,语气尽量放得平淡,“说京畿卫巡防不力,纵容商户放印子钱。王商人的案子,被人拿来做了文章。”
何青窈听完,沉默了片刻,道:“是赵灵溪?”
“她不一定有这么大的手笔,但多半和她脱不了干系。”李桁靠在椅背上,“有人在借她的事,朝国公府施压。”
何青窈没有说话。她伸手,将他面前已经凉了的茶端开,将自己的那碗温茶推到他手边。
“先喝热的。”
李桁低头看着那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散开,心头那点沉郁也化了几分。
“你早些回去歇着。”他说,“不用陪我。”
何青窈看了他一眼,没有走。她坐在那里,将他的卷宗拢了拢放到一旁,又将灯芯拨亮了一些。
“我陪你坐一会儿。”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地陪着。李桁看着案上那些卷宗,不知怎么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没有那么刺眼了。
他重新拿起笔,批了两份文书,搁下笔时,发现她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头微微歪着,呼吸均匀,手里还攥着那碗已经空了的茶盏。
他站起身,弯腰将她轻轻抱起来。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没有醒,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他抱着她走回内室,将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她翻了个身,面朝内侧,又沉沉睡了过去。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睡着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想守住这一切。不管朝堂上的人想干什么,不管赵灵溪背后站着谁,他都要守住她和孩子。
他熄了灯,在她身侧躺下。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动作。两个人并肩躺着,各占一半床榻,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可她的呼吸就在耳边,她的气息就在枕边。他闭着眼,心里那点沉郁,一点一点地散了。
三月十五。
李桁一早就去了卫署。今日有朝会,他需要提前到场。朝会上,果然有人就王商人的案子发难,话里话外都是指责京畿卫失察。李桁坐在位置上,一一应对,条理分明,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对方不会只出一招就收手。王商人的案子只是一个由头,接下来,还会有别的手段。
散朝后,他走出宫门,春日正午的日头晒在身上有些热。他翻身上马,没有回卫署,也没有回国公府,而是去了太医院。
他寻了那位相熟的太医,问了几句孕中调养的事,又问了问孕妇能否受惊、能否操心。太医捻着胡须说:“养胎最忌心神不宁,世子妃底子虽好,可若是忧思过重,对胎儿不利。”
李桁听完,谢过太医出了太医院。
他骑在马上,慢慢往府里走。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春天花草的香气。他在想,朝堂上的那些事,他不能再让她知道了。她已经为他操心了一回,如今怀着孩子,不该再被这些事搅扰心神。
可他也知道,她不是好糊弄的人。她看得见他的面色,听得见他话里的停顿。他瞒不了她一辈子,至少瞒过这几个月。
回到青梧院时,何青窈正坐在廊下晒太阳。她见他回来,放下手里的书:“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朝会散得早。”李桁在她旁边坐下。
何青窈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她注意到他眉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眼底也有一层薄薄的阴影。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累了就歇歇。”
李桁微微一怔。她的指尖拂过他的领口,动作很轻,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让他在那一瞬间忘了该说什么。
“嗯。”他应了一声。
二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何青窈重新拿起书翻了两页,李桁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他没有睡着,但他享受这一刻。风很轻,阳光很暖,她就在旁边。朝堂上的那些风浪,隔着一道墙,暂时还吹不到这里来。
夜里,他躺在她身侧。她依旧侧睡,面朝外侧,手搭在被子外面。他伸手,将她的手轻轻拢进被子里。
她没有醒,却微微向他这边挪了挪,隔在两人之间的那半臂距离,无声无息地近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