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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朝堂风疾,深宅夜长 三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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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六。
李桁醒来时,天还没亮透。他侧头看了一眼枕边——何青窈还在睡,面朝外侧,呼吸匀长。她最近睡觉比从前老实,不再翻来覆去,大约是身子沉了,人也懒散了些。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了外衫走出内室。小厮已经在廊下候着了,见他出来,小声道:“世子,卫署那边一早来人传话,说御史台又递了折子,今日朝会上议。”
李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早膳时,何青窈也醒了。她坐在桌旁,端着一碗红枣粥慢慢喝着,偶尔抬眼看他一下。他今日的话比往常少,她大约是看出来了,却没有问。
“今日朝会?”她问了一句。
“嗯。”李桁放下碗,“有些事要议。”
“早些回来。”她说。
李桁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出门时,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何青窈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晨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微垂的侧脸上。他没有出声,转身上了马。
朝会上,御史台的折子被当堂念了出来。这一次的措辞比上一次更直接,句句指向京畿卫署,说巡防不力、办案迟缓,有失职之嫌。折子的署名是御史中丞张敬,一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人。
李桁坐在位置上,面色沉静。
他认识张敬。此人入御史台五年,从前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给事中,去年秋天才升任御史中丞。他背后若无人撑腰,断不敢在朝堂上公然弹劾永宁国公府的世子。
散朝后,李桁出了宫门,在马上骑了一阵,没有直接回卫署,而是绕道去了城东一间茶楼。他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定,点了壶茶,像是在等人。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灰袍子的中年人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此人是李桁安插在兵部的眼线,姓陈,面上做个闲差,实则替李桁留意各部的动静。
“今日的折子,是七皇子递上去的。”陈姓眼线压低声音,“张敬是七皇子的人,去年升任御史中丞,也是七皇子在背后使的力。七皇子这是冲着您来的。”
李桁端着茶盏没有喝,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王商人的案子,七皇子那边有没有沾手?”
“不好说。但奴才查到一件事——赵灵溪身边的嬷嬷,上个月跟七皇子府的一个管事见过面,前后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那嬷嬷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李桁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他放下茶盏,起身结了茶钱,出了茶楼。
七皇子。赵灵溪。
他早该想到的。赵灵溪一个人掀不起这么大的浪,她背后若是没有更大的靠山,怎么可能调动御史台的人?七皇子一直想拉拢永宁国公府,拉拢不成便换了手段——先把水搅浑,再找机会浑水摸鱼。
只是他没想到,七皇子会拿何家来做文章。从二叔被设套,到流言四起,再到御史台递折子,一步一步,环环相扣。赵灵溪在前面冲锋陷阵,七皇子在背后运筹帷幄。
他想做的事,无非是让国公府乱了阵脚。只要国公府乱了,他便有机可乘。
李桁骑着马慢慢往府里走,心里已经盘算清楚了。
回到青梧院时,何青窈正在廊下翻看一本医书。她最近开始看这些东西,说是想多知道些孕中该注意的事。见他回来,她合上书,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今日朝会不太平?”她问。
“有点事。”李桁在她旁边坐下,“不过都应付过去了。”
何青窈看着他,没有立刻追问。她伸手将桌上的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先喝茶。”
李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的,不是凉的。她大约是算好了他回来的时辰,提前让晚翠备好的。
“朝中的事,我不懂。”何青窈重新拿起医书,语气平淡,“但你若是需要我做什么,说一声就行。”
李桁看了她一眼:“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着,别的不用管。”
何青窈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翻书。可她翻页的速度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想别的事。
夜里,二人躺下后,李桁一直没有睡着。
他想着七皇子的事,想着该怎么应对。对方已经出招了,他不能只等着接招,必须主动还回去。可他还需要时间,需要查清楚七皇子到底布了多大的局。
身侧,何青窈的呼吸声忽然变了一下——她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他没有动,闭着眼假装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她轻轻伸手,将他滑到腰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过他的肩头。
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李桁没有睁眼,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说不问就不问,可她还是在意他的。她不说,但她做。
三月十七。
李桁一早就去了卫署,不到午时便回来了。他进门时,何青窈正在暖阁里睡觉,身上的薄毯滑了一半到地上。他走过去,弯腰将毯子捡起来重新盖好。
她睡得很沉,没有醒。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听见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像是在梦里说话。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却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转身出了暖阁,去书房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他在京外的一个故交,礼部侍郎赵怀安。此人平日不显山露水,却是个能查事的人。李桁在信中将七皇子与赵灵溪的事简略说了,请赵怀安帮忙查一查七皇子府近日的动向,尤其是与嘉宁郡王府之间的往来。
信送出去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晃动,春日的阳光照进来,在书案上落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想起昨夜她替他掖被角的动作,想起她白日里那句“你若是需要我做什么,说一声就行”。她没有再问他朝堂上的事,可她给了他一个承诺——她在他身边。
他从前不太在意这些。娶她的时候,他觉得那是一桩该担的责任,他尽了本分就好。可如今他发现,本分之外的东西,他也在意了。她在不在身边,夜里有没有替她掖被角,粥是不是热的,她睡觉的时候眉头是松的还是蹙的——这些细碎的、琐碎的、从前不会放在心上的事,如今都成了他一日里最在意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也不知道算不算爱。他只知道自己想守住这一切。
三月十八。
傍晚,李桁从卫署回来时,何青窈正站在廊下。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月白衫子,小腹已经微微隆起了一些,不仔细看还不太明显,可他日日都在看,看得见那一点变化。
“大夫说三个月满了。”她见他进来,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今日诊脉,说胎像稳固,可以适当走动走动了。”
“别走太多。”李桁走到她面前,“慢慢来。”
何青窈点了点头。她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忽然道:“夫君,你今日眉头一直皱着。”
李桁微微一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我没事。”他说。
“我知道你没事。”何青窈看着他,“可你皱眉头的时候,我会想。”
她说完这话,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进了屋。李桁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心里有些话想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夜里,他躺在她身侧。她依旧面朝外侧,他却侧过身,面朝她的方向。
“青窈。”他低声道。
她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朝堂上的事,我会处理好。你不用担心。”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他看着她背对自己的轮廓,窗外的月光落在她微弯的肩线上,安安静静的。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没有握住,只是碰了一下。
她没有躲,也没有回头。
“睡吧。”她说。
他收回手,闭上眼。窗外的月光清浅,帐中安安静静的,呼吸交织,没有多余的话。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给他掖被角的动作,她说的“我会想”,她让他不要一个人扛着——这些都是她收回房门之后,又重新递过来的东西。
他在慢慢地接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