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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棋局暗布,归处心安 三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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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九。
李桁到卫署时,陈安已经等在门口了。陈安是他身边的长随,家生子,七年前被选中跟着李桁,话少,办事利落,平日里不怎么出现在人前,却是李桁最信得过的人。
“世子,赵大人那边回了信。”陈安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递过来。
李桁接过信,没有当场拆,进了值房才打开。赵怀安的字迹清瘦利落,信中说查到了七皇子府与嘉宁郡王府之间的几笔银钱往来,数目不大,但走的是私账。此外,赵怀安还提到一件事——七皇子近日频繁接触兵部侍郎王恪,二人私下见过三次,每次都在城东一间不起眼的酒楼。
李桁将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袖中,靠着椅背沉默了片刻。
七皇子在拉拢兵部的人。京畿卫的防务虽然不归兵部直接管辖,可兵部掌着调令和军械,若七皇子真在兵部打通了关节,京畿卫的运转就会处处受制。
他从头到尾都不是冲着王商人那件案子来的。那不过是个由头,他要的是京畿卫的实权。只要能让永宁国公府在京畿防务上出纰漏,他便能借机上书,请旨分权。
李桁站起身,走到窗前。卫署的院子里种了几株老槐,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他站了片刻,对陈安道:“派人盯着王恪。他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都要记下来。”
“是。”陈安应声退下。
午时,李桁回了府。
进了青梧院,何青窈正在暖阁里跟晚翠说话,手里拿着一块小料子,像是在比划什么。见他进来,她放下料子,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色。
“今日回来得早。”她语气随意,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嗯。”李桁在她旁边坐下,“中午没什么事。”
他看见她手里的料子是一块细棉布,浅蓝色的,软和得很。他多看了一眼:“在做什么?”
“给小衣裳。”何青窈将料子摊开,“晚翠说孩子的东西要提前备着,我闲着也是闲着,先裁几件。”
李桁伸手碰了碰那块料子,软软的,指尖蹭过时几乎感觉不到摩擦。他没有说话,收回了手。
“大夫说三个月满了,可以适当走动。”何青窈将料子叠好放在一旁,“我想着,要不要去库房挑些合适的料子,回头给各房送些东西。”
“让晚翠去挑就行。”李桁说,“你别来回跑。”
“我只是去看看,又不是搬东西。”何青窈看着他,“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娇气。”
李桁没有接话。她不是娇气的人,这一点他知道。可她怀着孩子,他没法不往细处想。
傍晚,陈安又回来了。他站在青梧院外等着,没有进来。李桁出去时,他递了一张纸条过来。
“世子,王恪今夜在东城醉仙楼设宴,请了吏部的人。”
李桁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收进袖中:“谁递的消息?”
“王恪府上的一个门房,收了银子。”陈安道,“还有一件事——赵县主那边,今日也派人去了七皇子府。前后待了小半个时辰。”
李桁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天际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慢慢沉下去。赵灵溪和七皇子的联系比他想得更紧,她不只是借七皇子的势,她是把自己也绑上了七皇子的船。
“继续盯着。”他说。
“是。”
夜里,李桁回到内室时,何青窈还没睡。她靠着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见他进来,放下书:“有事?”
“没有。”他在床沿坐下,“就是外面有些事要处理。”
何青窈没有追问。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若是需要我做什么,就说。我虽然在府里,但有些事也能帮上忙。”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身子养好。”李桁的语气平淡,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的不用你操心。”
何青窈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了弯:“你总说不用我操心,可你皱眉头的时候,我心里会不踏实。”
李桁微微一怔,没有接话。
她说的不是假话。他今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大约是被她看见了。她在府里安安静静地养着,可他的一举一动,她都在看着。
“我尽量少皱眉。”他说。
何青窈听了这话,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
三月二十。
早朝散后,李桁被永宁国公叫去了值房。
“王恪的事,你知道了?”李凛坐在案后,面色沉凝。
“知道。”李桁在他对面坐下,“他在拉拢兵部的人。”
“不只是拉拢。”李凛将一份折子推到李桁面前,“你看看这个。”
李桁拿起折子翻开,越看面色越沉。折子是兵部上呈的,说京畿卫署春防布控存在多处漏洞,建议由兵部派人核查整顿。折子上没有点名,但字字句句都在指向李桁。
“兵部那边,有人在做手脚。”李凛看着他,“王恪是七皇子的人。这份折子虽然没署他的名,但八成是他授意的。”
“我知道。”李桁放下折子,“七皇子想要京畿卫的兵权。”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李桁沉默了片刻,道:“我在查王恪的底。他既然替七皇子办事,手上就不会干净。只要查出他的把柄,兵部的折子就站不住脚。”
李凛点了点头:“你自己有分寸就行。府里那边,你多留些心。”
李桁知道父亲说的是何青窈。她怀着孩子,府里内外都盯着她。他若是只顾着朝堂上的事,府里难免会有人趁虚而入。
“儿子明白。”
傍晚,李桁回到青梧院时,手里多了一包糖炒栗子。他站在廊下,将纸包递给何青窈:“路过街口买的。”
何青窈接过去打开,栗子还冒着热气,壳已经裂开了口子,一颗颗饱满油亮。她拈了一颗剥开,放进嘴里,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哪家铺子?”她问。
“街口那家。”李桁在她旁边坐下,“你从前爱吃的那家。”
何青窈剥栗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她从前爱吃哪家的栗子,大约是晚翠说的,又或者是他自己留心过的。她低着头,又剥了一颗,没有吃,递到他面前。
李桁看着那颗剥好的栗子,接过来放进嘴里。甜,糯,还带着一点炭火的焦香。
“嗯,味道不错。”他说。
何青窈笑了笑,继续低头剥栗子。
夜里,她先躺下了。李桁在书房坐了一会儿,处理完几封书信,才回到内室。他躺下时,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匀长,面朝外侧。她的头发散在枕上,有几缕落在他的枕头上,他伸手将那几缕头发拢到一边,没有弄醒她。
他躺平了,望着帐顶,在想王恪的事,在想七皇子的下一步棋,在想朝中还有多少人已经被拉拢过去。那些念头纷至沓来,可身旁她轻浅的呼吸声像是有一根线,把那些纷乱的念头慢慢地拴住了,让它们不至于跑得太远。
他闭上眼,渐渐地也有了睡意。
三月二十一。
李桁一早去了城东醉仙楼。他没有进去,只是在对面的一间茶铺坐了一会儿。晨间的街市人来人往,他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醉仙楼的大门。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一辆马车停在醉仙楼门口,下来一个人,正是王恪。他穿着便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进了楼里。
又过了一刻钟,另一个人从街角走来,低着头,脚步很快,也进了醉仙楼。李桁认出了那个人——是七皇子府的一个管事,他曾在七皇子的宴席上见过一回。
他放下茶盏,起身下楼。陈安在楼梯口等着,低声道:“世子,要不要派人进去探探?”
“不用。”李桁走出茶铺,“知道他们见了面就够了。你查一下,王恪最近有没有收过什么不该收的东西。”
“是。”
回到卫署,李桁坐在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京畿卫各营统领的,提醒他们近日留意兵部的动静,凡是兵部发来的调令、核查文书,一律先送到他这里过目。
信送出去后,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他不怕七皇子出招。他怕的是自己在外面应付这些事的时候,府里有人趁何青窈身子不便,生出事端来。二婶赵氏前几日送通房不成,如今虽然消停了,可她背后的心思未必完全歇了。李婉还在禁足,可她的禁足总有解的一天。
他得把府里府外都看好。哪一个都不能松懈。
暮色四合时,他回了青梧院。何青窈正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汤慢慢喝着,见他回来,放下碗:“今日忙吗?”
“还好。”他在她旁边坐下。
她看着他,伸手指了指他领口:“这里歪了。”
李桁低头一看,自己出门时系得匆忙,领口的盘扣确实错了一颗。他伸手要重新系,她已经先一步伸手,替他将那颗扣子解了,重新扣好。她的指尖擦过他的领口,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好了。”她收回手,重新端起汤碗。
李桁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刚被重新扣好的领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翠今日做了酸梅汤,厨房里还有。”何青窈端着碗站起来,“我去给你盛一碗。”
“不用……”他话说了一半,她已经转身往厨房去了。背影微微圆润了些,脚步比从前慢,大约是孕中走路不自觉地放稳了步伐。
他看着她走进厨房,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
夜里,他躺在她身侧。她面朝外侧,他侧过身,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轮廓。
“青窈。”他低声道。
“嗯。”
“外面的事,我会处理好。”
“我知道。”她说。
停顿了一下,她又开口,声音很轻:“你也不用把什么都扛着。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你回来的时候,至少能喝一碗热汤。”
李桁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许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又觉得那些话太轻了,说出来反而不像样。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没有握,只是碰了一下。
她没有躲,也没有回头。
他收回手,闭上眼。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帐幔上,这一夜格外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