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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静水流深,暗锋初现 三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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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九。
天还没亮透,李桁便醒了。身侧的何青窈还在睡,呼吸匀长,面朝外侧。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惊动她。披衣出门时,晚翠正在廊下,见他出来,福了一礼。
“世子,早膳备好了,在厨房温着。”
“嗯。”李桁脚步不停,“中午不回来用饭,让世子妃自己好好吃。”
“是。”
晨风还带着凉意,他翻身上马时,看了一眼青梧院的方向。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淡金色的光,照在屋脊上,暖融融的。他收回视线,夹了夹马腹。
卫署的公文还没到,陈安已经在值房外候着了。
“世子,查到了。”陈安跟着他进了值房,关上门,“王恪上个月收了南城一个商号的银子,走的是他夫人的陪嫁庄子,明面上是租地,实际上银子翻了三倍。那个商号的东家,跟七皇子府的一个管事沾着亲。”
李桁坐在案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才道:“证据呢?”
“账目还在。庄子那边的管事是个贪财的,收了银子就记了账,留着底。奴才已经让人抄了一份。”陈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来,“还有,赵县主那边的人昨日又去了七皇子府,这回待了将近一个时辰。”
李桁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列着几笔银钱的数目和日期,笔迹潦草,像是仓促间抄下的。他将纸折好放进袖中。
“继续盯着王恪。他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每日报一次。”
“是。”陈安应声退下。
李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心里将这几日的事重新理了一遍。
七皇子要的是京畿卫的实权,王恪是他安插在兵部的手,赵灵溪是他放在前面的刀。王商人的案子是引子,御史台的折子是铺垫,兵部的核查文书是下一步。对方步步为营,每一步都不算狠,可连在一起,就是在一点一点地蚕食他的根基。
他不能被动接招。
午时刚过,李桁离开了卫署。他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城东那间茶楼。赵怀安约了他见面。
赵怀安比李桁年长十几岁,在礼部任侍郎多年,面上是个闲散官,实则眼线遍布各部。二人相交多年,平日不怎么走动,可但凡有事,彼此从不含糊。
赵怀安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袍子,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账房先生。他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见了李桁,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王恪的事,你查到了?”赵怀安给他倒了杯茶。
“查到了。”李桁端起茶盏,“他收了南城商号的银子。”
“光查到这个还不够。”赵怀安放下茶壶,“他背后是七皇子,七皇子背后还有人。”
李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谁?”
“你想想,七皇子为什么要盯着京畿卫?”赵怀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要的是防务上的破绽,然后上折子请旨分权。可拿了权之后呢?他自己能坐稳?”
李桁沉默了片刻。
“你是说,七皇子身后还有人?”
“我不确定。”赵怀安摇了摇头,“但你不觉得奇怪吗?七皇子长袖善舞,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做成这么大的事。拉拢御史台、收买兵部、串通郡王府,哪一样单靠他自己都能成,可连在一起,总让人觉得背后有人在递线。”
李桁没有说话。他看着杯中浅碧色的茶汤,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赵怀安说得有道理。七皇子虽然势力不小,可他一向行事谨慎,很少主动出击。这一次出手这么急、这么快,不像是他的风格。若说背后还有人,那会是谁?
三皇子?还是……更上面的人?
“先别想太远。”赵怀安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先把眼前的事办好。王恪的把柄在你手里,你就有了回手的余地。至于后面的事,慢慢查。”
李桁点了点头。
从茶楼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骑着马在街上走了一阵,春风迎面吹来,带着沿街铺子飘出的饭菜香气。他心里还在想着赵怀安的话,可路过街口那家糖炒栗子铺时,他下意识地勒了勒缰绳。
铺子还没收摊,炉子上的铁锅里还剩小半锅栗子,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他犹豫了一下,翻身下马,买了一包,用油纸裹好揣进怀里,才重新上马往府里走。
回到青梧院时,何青窈正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那块浅蓝色的细棉布,已经裁出了一个小衣裳的轮廓。见他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活计,目光落在他脸上。
“怎么回来这么晚?”
“跟人见了一面。”李桁在她旁边坐下,将那包栗子放在桌上,“路过街口,顺手买的。”
何青窈看着那包栗子,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跟谁见了面、见了多久、说了什么,可她知道,他不是“路过”。她打开油纸,栗子的香气散出来,她拈了一颗剥开,放进嘴里。
“还是热的。”她说。
“嗯。”李桁端起茶盏,“刚从锅里出来的。”
何青窈没有追问。她低头剥栗子,剥了几颗,将一颗仁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
“吃吧。”
李桁看着碟子里那颗剥好的栗子,拿起来放进嘴里。甜,糯,跟那日一样的味道。
晚膳时,何青窈的胃口比前几日好了些,喝了两碗汤,还吃了半碗饭。李桁坐在对面,看着她一口一口地把饭吃完,心里那股在茶楼里缠绕了一下午的沉郁,忽然就淡了几分。
“大夫说你过了三个月,可以适当走动。”他放下筷子,“明日想不想出去走走?”
何青窈抬眸看他:“不是不能坐马车?”
“不走远。”他说,“园子里走一走就行。”
何青窈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夜里,何青窈躺下后,李桁在书房坐了一会儿。陈安傍晚又递了一封信进来,是赵怀安托人送来的,信上说,七皇子府近日在查一个人的底。那个人何青窈的父亲何文渊。
李桁看着信上那行字,眉头渐渐蹙紧。
七皇子在查何文渊。何文渊不过是翰林院的侍读,一个清闲文官,翻不出什么浪。七皇子查他,无非是想在何家身上再做文章。二叔的事没能动了何青窈,他们便换了目标。
赵灵溪,马瑗,通房,二叔的印子钱案,御史台的折子——这一桩桩一件件,如今看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先把何青窈从世子妃的位置上掀下来,再借机撬动国公府。
七皇子在下一盘大棋。而他李桁,是这盘棋里要吃掉的那颗子。
他将信在烛火上烧了,看着纸灰落在灯盏里,灭成一小撮黑灰。
回到内室时,何青窈还没睡着。她侧躺着,见他进来,翻了个身面朝他:“忙完了?”
“嗯。”李桁躺下,熄了灯。
黑暗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何青窈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你回来的时候,眉头又是皱的。”
李桁没有否认。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没有握紧,只是拢着。
“外面的事,你不用操心。”他说。
“我知道。”何青窈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轻,“可我也没有那么脆弱。”
他沉默了片刻,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手轻轻拢进被子里。
“睡吧。”他低声道。
她没有再说话。被子底下,他的手没有松开。两个人就这样握着彼此的手,渐渐沉入了梦乡。
三月二十。
李桁一早去了卫署。陈安已经在值房里等着了,见他进门,递了一份名册过来。
“世子,这是王恪近半年往来人员的名录。奴才让人细细筛了一遍,里面有几个名字,您瞧瞧。”
李桁接过名册翻开,目光在几处人名上停住。其中一个名字让他微微蹙了蹙眉——户部主事刘崇。
刘崇这个人他知道。此人官阶不高,却管着京中各衙门的银钱调配,是个不大不小的实权位置。若是七皇子的人,那对方能调动的就不只是兵部了。
“刘崇跟王恪走得近?”
“半年内见过四次,都是私下见的。”陈安道,“刘崇家眷不在京中,平日里住在衙门后街的宅子里。王恪去他那儿坐过两回,每回待了一个时辰左右。”
李桁合上名册,没有说话。
七皇子的网比他想的更大。他已经不只是在拉拢兵部的人,户部也被他盯上了。若是连银钱调配都落在他的人手里,京畿卫的运转就会被彻底卡住。
“继续查刘崇。”李桁站起身,“他收过什么、替谁办过事,都查清楚。”
“是。”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七皇子出招太快,他若是只接招,迟早会被拖垮。他必须反守为攻,先断掉对方的一条线。
王恪。先把王恪拿下。
傍晚回府时,晚翠正在廊下喂猫。那只猫不知从哪跑来的,瘦瘦小小的,最近常在青梧院附近转悠。何青窈心软,让晚翠隔三差五喂些剩饭,猫便赖着不走了。
李桁看了一眼那只猫,没有在意,径直进了暖阁。
何青窈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笔,像是在写什么。见他进来,她将纸翻了过去,不让他看。
“写什么呢?”他在她旁边坐下。
“没什么。”何青窈将笔搁下,“就是写几个字。”
李桁没有追问。她不说,他便不问。
晚膳后,二人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春夜的风已经不冷了,带着院子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何青窈靠着椅背,微微眯着眼,像是有些困。
“明日真的要出去走走?”她问。
“嗯。”李桁说,“园子里的桃花开了。”
何青窈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桃花开了?”
“路过的时候看见的。”
“你什么时候路过了?”
“昨日。”他说,“从书房出来的时候。”
何青窈没有继续问,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她重新闭上眼,靠着椅背,夜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看着她,心里那些关于朝堂的、关于七皇子的、关于王恪和赵灵溪的念头,在这一刻都退到了远处,暂时被挡在院墙之外。他坐着没动,让这安静的时刻多停留了一会儿。
夜里,他躺在她身侧,听着她轻浅的呼吸声,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决定——明日出去走的时候,他或许可以告诉她一些事。不用太多,就告诉她,他最近确实有些忙,可那些事他会处理好的。
她说过,她想知道。
他闭上眼,将她的手拢在被子底下。
“青窈。”他低声道。
“嗯。”
“明日跟你讲一些事。”
她没有问什么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黑暗中,她的手微微收紧,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
窗外,月色清浅,春风拂过院中那棵梧桐树,新叶在风里轻轻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