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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桃林薄暮,语浅情长   三月二 ...

  •   三月二十一。
      天光正好。
      李桁今日没有去卫署。他早起换了身半旧的玄色常服,在廊下等着。何青窈出来时,穿着一件月白的宽松褙子,外头罩了件藕荷色薄披风,头发简单地绾了个髻,没戴什么首饰。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走吧。”
      二人并肩往园子里走。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在青石板路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何青窈走得不快,李桁便也放慢了步子,跟在她身侧,不急不缓。
      园子里的桃树果然开了花。沿着池塘边种了十几株,粉白粉白的花瓣缀满了枝头,远远看去像一团团柔和的云。何青窈走近了,伸手碰了碰一枝低垂的花枝,花瓣轻轻颤动,落了几片在她肩上。
      “真的开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光。
      “嗯。”李桁站在她身后几步的地方,“前几日经过的时候还是花苞。”
      何青窈收回手,没有摘花,只是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树桃花。风吹过来,带起一阵细碎的花瓣雨,落在她发间、肩上、脚边。她没有拂,就让它们落着。
      李桁走到她身侧,伸手将她肩上那几片花瓣拈了下来,动作很轻。
      “昨晚说,要跟我讲一些事。”何青窈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那树花,“现在讲吗?”
      李桁将手里的花瓣放进袖中,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朝中有人想动京畿卫。”他说,“七皇子在背后布局。他拉拢了兵部的人,想借王商人的案子做文章,先把京畿卫的防务说成失职,再请旨分权。”
      他说得简略,没有讲太多细节,也没有提赵灵溪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可何青窈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他。
      “七皇子为什么盯着京畿卫?”她问。
      “京畿卫掌着京城防务。谁拿到了这份权,谁就能在朝中更有话语权。”李桁顿了顿,“国公府掌着这份权,七皇子想拿过去。”
      何青窈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你能守得住吗?”
      李桁对上她的目光。她的语气很平,没有担忧也没有慌乱,像是只是在问一个寻常问题。可她问的是“你能守得住吗”,而不是“会不会出事”——她不信他会输,她只是想知道他怎么赢。
      “能。”他说。
      何青窈看着他,片刻后,微微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没有再问,转身继续往前走。李桁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慢慢走路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话想说,却还是没说出口。
      二人在园子里走了一整圈,从桃林走到假山,又从假山走到池塘边。何青窈走累了,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歇息。李桁在她旁边站着,没有坐,目光落在水面上几片浮动的花瓣上。
      “你每日在外面应付这些事,累不累?”何青窈忽然问。
      李桁低头看她。她坐在石凳上,微微仰着头看着他,阳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温软。
      “还好。”他说。
      “还好就是累。”何青窈收回目光,看着水面上那几片花瓣,“你从前不会说‘还好’。”
      李桁没有接话。
      “你从前只会说‘没事’。”何青窈的声音很轻,“现在会说‘还好’了。至少多了一个字。”
      李桁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被日光照着,轮廓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忽然发现,她在试着走进他的世界——不是那种追问、试探、步步紧逼的走近,而是用一种很慢的方式,坐在他旁边,等他愿意说的时候就听一听,不愿意说的时候她也不催。
      “青窈。”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低了一些。
      “嗯。”
      “等这些事了了,带你出城走走。”
      她侧过头看他:“去哪里?”
      “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
      何青窈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追问,起身道:“走吧,该回去了。站久了腰有些酸。”
      李桁伸手想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沾的花瓣。
      二人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去,影子在脚下被日光越拉越短。
      回到青梧院时,晚翠已经在廊下摆好了早膳。粥是温的,小菜也备了三四碟。何青窈坐下喝了半碗粥,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你今日不去卫署?”
      “不去。”李桁在她对面坐下,“今日休沐。”
      “那你下午做什么?”
      “有些公文要看。”他顿了顿,“你若是有事,随时叫我。”
      何青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低头继续喝粥。
      午后,李桁在书房里处理公文。陈安午时送了一封信来,是赵怀安的回信,信上说王恪那边近来动作频繁,似乎已经察觉到有人在查他。此外,刘崇那边也传出消息,说户部近期要对各衙门银钱用度做一次核查,京畿卫署也在列。
      李桁看完信,将纸折好放进匣子里。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书架上几卷兵书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户部的核查来得太巧。七皇子那边刚出手,刘崇就在户部推动核查京畿卫的银钱用度——这分明是双管齐下。兵部说防务有漏洞,户部说账目不清楚,两方一夹击,就算京畿卫再清白也难免被泼一身脏水。
      他必须赶在核查之前把王恪的事办了。
      傍晚,李桁从书房出来,何青窈正在廊下喂猫。那只瘦小的橘猫趴在台阶上,低头吃晚翠端来的剩饭,尾巴尖微微晃着。何青窈蹲在一旁,看着猫吃,伸手想摸一摸,猫却警惕地往后缩了一下。
      “别摸。”李桁在她身后站定,“野猫性子不亲人。”
      “我知道。”何青窈收回手,“只是看它太瘦了,想吃点东西还怕人。”
      李桁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瘦得脊骨都凸出来了,背上的毛也秃了几块,确实不太好看。可它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喂熟了就好了。”他说。
      何青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站起身:“你出来了?公文看完了?”
      “看完了。”
      “晚膳还要等一会儿。”何青窈在廊下坐下,“你先歇歇。”
      李桁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看着那只猫把碗里的饭吃完,又舔了舔碗沿,然后跳下台阶,钻进了墙角的灌木丛里。
      “明日还来吗?”何青窈问。
      “来了就喂。”李桁说,“不来就算了。”
      何青窈“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她靠着椅背,微微眯着眼,春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霞在天边烧出一片淡淡的橘红色。
      夜里,李桁躺下后,一直没有睡着。
      他在想赵怀安信上说的那句话——“七皇子身后可能还有人”。若是真的,那个人是谁?三皇子,还是那个最不该被猜到的人?他没有证据,不敢妄下定论,可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身侧的何青窈忽然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
      “还没睡?”她的声音带着困意。
      “嗯。”他侧过头看她,“吵到你了?”
      “没有。”她闭着眼,“就是感觉你没睡着。”
      李桁没有接话。
      她等了一会儿,又开口:“在想朝堂的事?”
      “嗯。”
      何青窈没有再问。过了片刻,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碰了碰他的手指。
      “别想太多了。”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睡吧。”
      李桁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没有握住她的手,却也没有松开。她收回手,翻了个身,重新睡了过去。他听着她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闭上眼,那些纷乱的念头慢慢退远了。
      三月二十二。
      李桁一早就去了卫署。陈安在值房外等着,面色比往常凝重了几分。
      “世子,出事了。王恪昨夜递了一封密折上去,说京畿卫署春防布控的记录有篡改痕迹,请旨严查。”
      李桁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推开值房的门走了进去。他将斗篷解下搭在架上,回头看了一眼陈安:“密折递到了谁手里?”
      “送到了宫里,被七皇子那边的人拦了。折子还没到陛下手里,但已经落到了七皇子手上。”
      李桁在案后坐下,沉默了片刻。
      王恪比他想得更快。他还在查王恪的把柄,对方已经先下手了。密折虽然没有直接呈到御前,可落到了七皇子手里,跟呈到御前没什么两样。七皇子随时可以拿这份密折做文章,在朝堂上公开逼问。
      “那个南城的商号,”李桁开口,“证据拿到了吗?”
      “拿到了。账目的底稿已经抄出来了,是王恪亲笔签的收据。”陈安道,“还有刘崇那边——他替王恪走了一笔两万两的银子,走的也是私账,经手的账房愿意出面作证。”
      “把东西都收好。”李桁站起身,“备马。”
      “去哪儿?”
      “进宫。”
      陈安愣了一下,没有多问,转身去备马。
      李桁站在值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春日的阳光照在树叶上,亮堂堂的。他站了片刻,抬脚走出了卫署。
      他今日要去见一个人——陛下身边的内侍总管,刘福海。此人看似不涉朝政,可他每日在御前伺候,朝中大小事没有他不知道的。李桁与他有些旧交,平日里不怎么走动,可到了紧要关头,这个人能给一条直通御前的路。
      他不打算在朝堂上跟七皇子打口水仗。他要直接让陛下看到王恪的把柄。
      马匹出了卫署大门,沿着长街往宫城的方向一路行去。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气息,干净而温暖。
      李桁握紧缰绳,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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