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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风平浪静,暗礁犹存 三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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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四。
王恪被停职查办的消息在早朝前便传遍了六部。御史台的折子还没来得及再递,兵部先自己乱了阵脚。王恪被带走时,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从值房里直接被押去了大理寺。
朝会上安静得很。没有人再提京畿卫的事。那个前几日还慷慨激昂弹劾李桁的给事中,今日坐在位置上从头到尾没抬过头。七皇子没有来,告了病假。
李桁坐在位置上,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个字。
散朝后,他出了宫门。春日的日头晒在肩头,暖融融的。他翻身上马,没有回卫署,也没有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城东那间茶楼。赵怀安已经在二楼等着了,见他进来,给他倒了杯茶。
“王恪的事,陛下亲自批的。”赵怀安将茶盏推到他面前,“刘福海递上去的东西,陛下看过后没有声张,私下让人查了王恪的账。查实了才下的旨。”
“七皇子那边呢?”
“告了病假。”赵怀安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不过你也知道,他告病假不是真病,是避风头。王恪是他的人,王恪出了事,他不可能一点不沾。陛下虽然还没动他,但这个把柄已经落下了。”
李桁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浅碧色的茶汤。
“你觉得陛下会动他吗?”
“现在不会。”赵怀安摇了摇头,“七皇子手里还有牌,陛下还要留着制衡。但只要这个把柄在,七皇子就不敢再轻举妄动。”
李桁将茶盏放下:“那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换条路走。”赵怀安看着他,“他不会收手,只是换个方向再试。你还是要小心。”
李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从茶楼出来,他骑着马慢慢往府里走。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沿街铺子的香气。他路过那家点心铺子时停了一下,想了想,没有买。她这几日吃甜的有些多,大夫说该节制些了。
回到青梧院时,何青窈正在廊下晒太阳。那只橘猫趴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睡得四仰八叉,露出浅色的肚皮。她见他回来,放下手里的书:“今日回来得早。”
“朝会散得早。”李桁在她旁边坐下,“王恪被查办了。”
何青窈看了他一眼:“那就是你办的事成了?”
“嗯。”他靠在椅背上,“暂时没事了。”
她没有说“太好了”或者“我就知道你能行”之类的话,只是“嗯”了一声,重新拿起书。可她翻页的速度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事。过了片刻,她放下书,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你今日是不是能歇一歇了?”
李桁想了想:“明日休沐。”
“那明天做什么?”
“你不是想出去走走吗?”他顿了顿,“城外有个镇子,不远,马车走半个时辰就到。”
何青窈看着他:“你不是说不能坐马车?”
“满了三个月了。”他说,“大夫说短途可以。”
何青窈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再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可她低头重新翻书的时候,唇角的那一点弧度还在。
三月二十五。
天还没亮透,李桁便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吵醒何青窈,披了外衫走出去。晚翠已经在厨房忙活了,见他出来,行了一礼:“世子,早膳备好了。”
“今天不着急。”李桁看了一眼天色,“等世子妃醒了再说。”
他站在廊下,看了看院子里的天。春日的清晨还带着一点薄薄的雾气,远处树梢上落着几只鸟,叫得细细碎碎的。那只橘猫已经蹲在台阶上了,见他出来,尾巴尖晃了两下,没有跑。
何青窈比平时晚起了小半个时辰。她出来时穿着一件浅青色的褙子,头发松松地绾着,眉眼间还带着刚醒的懒散。见了李桁站在廊下,她揉了揉眼睛:“你这么早就起了?”
“习惯了。”李桁看着她,“收拾一下,吃了早膳就走。”
何青窈愣了一下:“现在?”
“嗯。早去早回。”
早膳是简单的清粥小菜,何青窈喝了一碗粥,又吃了半个花卷。李桁坐在对面,等着她吃完,没有催。她放下筷子时,他起身去让人备马车。
马车是特制的,车帷厚实,轮子裹了软皮,走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晚翠在车厢里铺了两层软垫,又放了一个手炉,絮絮叨叨地叮嘱:“世子妃若是觉得颠就靠垫子上,别坐着太直,伤了腰可不行。”
“知道了知道了。”何青窈笑着把她往外推,“你比大夫还啰嗦。”
晚翠退下车,又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才关上车门。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西行。道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冬小麦已经抽了穗,绿油油地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何青窈掀开车帘看了一会儿,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比府里开阔多了。”她放下车帘,靠着软垫,“在府里待久了,总觉得头顶上压着什么。”
李桁坐在对面,看着她难得的舒展模样:“喜欢的话,以后常出来。”
“你哪有那么多时间。”何青窈看了他一眼。
“时间挤一挤总会有的。”他说。
何青窈没有接话,弯了弯嘴角,重新掀开车帘看外头的风景。
马车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处山脚停下。山下有个小村子,白墙黛瓦的屋舍错落着,村口种着几棵大槐树,枝头缀满了白色的花串。村里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老人在树下坐着闲聊,见了马车也不多看,大约是平日也有外乡人来踏青。
李桁先下了车,回身扶何青窈。她搭着他的手稳稳落地,抬眼四望:“这里真安静。”
“嗯。”李桁走到她身侧,“前面有条溪,水很清。”
二人沿着村道慢慢往前走。路是土路,有些地方还留着前几日雨后的湿润,踩上去软软的。何青窈走得慢,李桁便也放慢步子,走在她外侧,替她挡着偶尔吹过来的风。
溪水果然清浅,一眼能看到水底的卵石。溪边长了丛丛不知名的野花,紫的白的,星星点点地缀在绿草间。何青窈蹲在溪边,伸手拨了拨水面,凉凉的,在春末的午后格外舒服。
“这水能喝吗?”她问。
“能。”李桁在她身边蹲下,“上游有个泉眼,村里人喝的就是这个水。”
何青窈掬了一捧水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清甜。她放下手,甩了甩水珠,站起身:“比府里的井水好喝。”
李桁看着她湿漉漉的手指,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她接过去擦了擦手,将帕子还给他,也不问他是何时在身上备了帕子的。
二人在溪边站了一会儿,又沿着村道走了一圈。村子的尽头是一片缓坡,坡上种着几棵老桃树,花期比府里的晚了几天,还开着粉白的残花。何青窈在桃树下站了站,抬头看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累了?”李桁问。
“有一点。”何青窈揉了揉后腰,“该回去了。”
回程的路上,她靠着车壁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李桁坐在对面,看着她微垂的眉眼,窗外透进来的光在她脸上晃动,光影斑驳。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坐着。
马车在青梧院门口停下时,何青窈醒了。她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到了?”
“到了。”李桁先下了车,回身扶她。
晚翠早在院门口等着了,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世子妃累不累?热水备好了,要不要先洗洗?”
“先歇一会儿。”何青窈摆了摆手,“别忙活了。”
她进了暖阁,在软榻上坐下,靠着引枕。李桁跟进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过晚翠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今日走得多,明日该腿酸了。”他说。
“没事,歇一歇就好了。”何青窈闭着眼,“你明日还去卫署吗?”
“去。”李桁放下茶盏,“不过会早些回来。”
何青窈“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她靠着引枕,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又睡着了。李桁坐在旁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将滑落的薄毯重新盖到她肩上,起身轻轻带上了门。
夜里,何青窈醒得比往常早。李桁还在书房看公文,她披衣起身走过去时,他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怎么醒了?”
“睡够了。”何青窈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在写什么?”
“给大理寺的回函。”李桁放下笔,“王恪的案子还有些细节要核实。”
何青窈没有多问,安静地坐在一旁。她看着他低头写信的模样,灯影落在他侧脸上,眉目沉静。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等这些事都了了,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李桁的笔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片刻,放下笔,看着她:“安稳的日子。不用每天想着谁在背后出招,不用天不亮就起来赶去朝会。”
“就这些?”
“就这些。”他说,“还有你。”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没想到会说出来,停了一下,低头重新拿起笔:“还有孩子。”
何青窈看着他,没有说话。灯影在两个人之间摇曳着,她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他身后,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头。
“那你就快点把那些事了了。”她说完,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很轻,没有回头。
李桁坐在书案前,低头看着自己刚写了一半的回函。笔尖搁在纸上,墨迹洇开了一小团。他没有去补救,只是坐着,感觉肩上她刚才碰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丝温热。
他在心里想,快了。王恪倒了,七皇子暂时不敢动。他至少能有一段时间,不必再夜夜皱着眉回来。
窗外,月色清浅,春夜的风从半开的窗棂间吹进来,翻动了案上几张未干的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