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归宁探亲，旧院新痕 四月初 ...
-
四月初七。晨。
何青窈在马车轻微的晃动中醒了过来。她睁开眼，发现身上搭着一件玄色的外衫，是李桁的，带着他惯用的松墨气息。她坐直身子，将那件外衫叠好放在膝上，看向对面。
李桁正靠着车壁，手里拿着一卷公文在看。见她醒了，他放下公文，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到了？”
“还没。”何青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已经进了何府所在的坊巷，“快到了。”
她低头看了看膝上那件叠得齐齐整整的外衫，没有说谢，也没有还回去，只是放在一旁。马车在何府门口停下时，她将那件外衫递还给他：“穿上吧，春日早上还凉。”
李桁接过去穿好，先下了车，回身扶她。何青窈搭着他的手稳稳落地，抬头看了一眼何府的门楣。门房已经进去通报了，柳氏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二门处。
“窈儿！”柳氏快步迎上来，目光落在何青窈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眶顿时红了，“你这孩子，怎么又瘦了？”
“娘，我没瘦，是衣裳宽松。”何青窈握住母亲的手，“祖母怎么样了？”
“好多了，吃了药不怎么咳了。”柳氏擦了擦眼角，又看向李桁，屈膝行了一礼，“世子也来了，快请进。”
李桁拱手回了一礼：“岳母不必多礼。”
进了府，柳氏领着二人往后院走。何青窈走在母亲身侧，听着她絮絮地说着这几日的事——老太太吃了什么药，夜里咳了几回，大夫怎么说。她一边听一边点头，没有打断。
到了静和院门口，何青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桁一眼：“夫君要不要一起进去？”
李桁想了一下：“我在这里等你。”
何青窈点了点头，跟着柳氏进了屋。
老太太靠在软榻上，面色比上次何青窈回来时差了一些，精神倒还好。见何青窈进来，她撑着想坐起来，被何青窈快步上前按住：“祖母躺着就好。”
“你慢点。”老太太拉住她的手，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眼底泛起笑意，“几个月了？”
“四个月了。”何青窈在榻边坐下，“大夫说胎像稳固，不必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你身子重了，还跑回来做什么？我不过是咳了几声，不碍事的。”
“孙女想祖母了。”何青窈握着老太太的手，轻声说。
老太太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何青窈陪老太太说了会儿话，又看着她把药喝了，才起身告退。出来时，李桁正站在廊下，背对着门，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老太太怎么样？”
“精神还好，就是身子比从前弱了些。”何青窈走到他身侧，“走吧，去前厅坐坐。”
二人往前厅走时，柳氏从后面追上来，拉住何青窈的手：“窈儿，你跟我来一下。”
何青窈看了李桁一眼，李桁微微点头：“我去前厅等你们。”
柳氏拉着何青窈进了偏厅，关上门，才压低声音道：“你二叔的事，我还没跟你祖母说，怕她老人家着急。但你二伯母那边……她又来闹了。”
何青窈眉头微蹙：“她闹什么？”
“她说王商人的案子虽然结了，可你二叔的银子还没全追回来，亏了不少。她怪你不肯多帮衬，说你是世子妃，手里有的是银子，却眼睁睁看着自家叔叔吃这个亏。”柳氏叹了口气，“这些话她不敢当着你的面说，就跟我闹。我实在是烦。”
何青窈沉默了片刻，道：“二叔的银子，我已经让人去追了。王商人的家产能抵多少算多少，剩下的我来补。二伯母若再来闹，娘就告诉她——若是嫌我帮得不够，往后我就不帮了。”
柳氏看着她沉静的眉眼，怔了一下：“窈儿……”
“娘，我知道你是怕我为难。”何青窈握住母亲的手，“可有些事不能退让。退了一次，就次次都要退。二叔的事我管了，这是我该做的。可二伯母若是觉得我好拿捏，那我就让她看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
柳氏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母女二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何青窈便起身往前厅去了。李桁正坐在厅中喝茶，见她进来，放下茶盏：“走吧？”
“嗯。”
二人辞别了何文渊和柳氏，出了何府。马车沿原路往回走，何青窈靠着车壁，有些累，却没有睡意。李桁坐在对面，看着她，过了片刻道：“你娘跟你说了什么？”
“二伯母又闹了。”何青窈说，“嫌我帮二叔帮得不够。”
李桁眉头微动：“你怎么回的？”
“我让娘告诉她，若是嫌我帮得不够，往后我就不帮了。”何青窈闭着眼，“有些人你越让着，她越得寸进尺。”
“说得对。”李桁的语气平平的，却带着几分赞同。
何青窈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接话。
回到国公府时，已经过了午时。何青窈有些乏，去内室躺了一会儿。李桁没有吵她，去书房处理公文。
何青窈躺着，却也没睡着。她在想二伯母的事，在想祖母的身子，在想李婉快要解禁的事。这些事堆在一起，像是几根拧在一起的线，她得一根一根理清楚。
晚翠端了茶进来，见她躺着发呆，轻声道：“世子妃，春杏今日在外院扫了一上午的落叶，又去帮后厨择菜，没往内院这边凑。”
“嗯。”何青窈坐起身，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她有没有跟外面的人接触？”
“晚棠留意着呢，说是没有。就安安分分地干活，也不多话。”
何青窈放下茶盏，想了一下：“让她继续在外院待着。不必格外关照，也不必为难。”
“是。”
傍晚，李桁从书房出来，何青窈正坐在廊下喂团儿。猫吃得很专心，尾巴尖微微晃动。春杏在院子另一头收晾好的衣裳，低着头，动作利落，没有往这边看。
李桁在何青窈旁边坐下，看了一眼那只猫：“它好像胖了。”
“天天有人喂，能不胖吗。”何青窈将碗里最后一点饭倒在地上，猫低头吃完了，舔了舔嘴，跳下台阶钻进灌木丛里。
何青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在椅背上。晚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初夏将至的微暖。她侧头看了李桁一眼，见他眉间带着一丝倦意。
“今日累不累？”她问。
“还行。”李桁说，“公文比前阵子少了一些。”
“那就好。”
二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团儿又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蹲在台阶下舔爪子，尾巴甩来甩去。春杏收了衣裳回屋去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只猫。
“青窈。”李桁忽然开口。
“嗯。”
“七皇子还在查你父亲的事。”
何青窈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他，等着他继续说。
“我派人盯着，目前还没有查出什么。但你父亲那边要多留心。”李桁的语气平静，“我已经写信提醒过岳父了。”
何青窈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父亲只是一个翰林侍读，不涉实权，七皇子查他有什么用？”
“七皇子想对付的不是你父亲，是你。”李桁看着她，“你父亲若是出了什么事，你就不可能安心待在国公府。”
何青窈没有说话。她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心里慢慢地理着这些话。七皇子查何家，不是为了扳倒她父亲，是为了让她分心，让她不安，让她出错。她一旦出错，国公府就有了破绽。
“我知道了。”她说，“我会留意家里的情况。”
“你不要怕，跟你说，只是想要你清楚目前的情况，但是一切都有我。”李桁说，“我来解决。”
何青窈转过头看着他。暮色中他的轮廓被最后一抹天光勾勒出柔和的边缘，眉目沉静。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嗯”了一声，转过头继续看院中的暮色。
夜里，何青窈躺下后，在黑暗中睁着眼。她在想七皇子的事，在想李婉的事，在想春杏的事。这些事每一件都单独看不算大，可若是有人把它们串在一起，就成了一张网。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侧。身侧李桁的呼吸声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他动了一下，没有醒。
她收回手，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四月初八。
何青窈一早起来时，晚棠已经在廊下候着了。
“世子妃，有件事。”晚棠压低声音，“春杏昨日收衣裳的时候，在衣裳堆里发现了一张纸条。她没声张，把纸条收起来了。奴婢今早去查看，发现那张纸条已经不见了。”
何青窈正对着铜镜梳头的手停了下来：“她收起来了？”
“是。奴婢翻过她的被褥和妆奁，没有找到。”
何青窈将梳子放下，转过身来：“她今日在做什么？”
“在厨房帮工。”
何青窈沉默了片刻，道：“先别动她。让人盯着她今日出不出院子。”
“是。”
晚棠退下后，何青窈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春杏果然不是安分的人。那张纸条是谁递进来的？是赵氏的人，还是别的人？她既然把纸条藏起来了，就说明她跟外面还有联系。
她不怕春杏跟外面联系。她怕的是自己不知道春杏在跟谁联系。
午时，晚棠来回话：“世子妃，春杏今日没有出院门。不过奴婢让人查了厨房今早的采买，送菜的人换了一个生面孔，以前没见过。”
何青窈放下账册：“那个送菜的人，查得到是谁派来的吗？”
“已经让人去跟了。”
何青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傍晚，李桁回来时，何青窈将春杏的事说了一遍。他听完，面色沉了几分：“纸条的事，怎么没告诉我？”
“我想先查清楚再说。”何青窈看着他，“若是虚惊一场，也不必惊动你。”
李桁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春杏不能再留了。”
“现在还不能动她。”何青窈摇了摇头，“她背后的人还没露出来。现在动她，只会打草惊蛇。”
李桁看着她，眉头微蹙：“你打算怎么查？”
“等那个送菜的人再出现。”何青窈说，“春杏收了纸条，一定会传消息出去。她出不了院子，传消息的只能是外面的人。等到她下次传消息的时候，就能知道她背后是谁了。”
李桁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自己小心些。”
“我知道。”何青窈看着他的背影，“你放心。”
夜里，何青窈躺在床侧，望着帐顶。春杏的事让她心里绷着一根弦，但也在她的预料之中。赵氏送进来的人，若真的安分守己，那才奇怪。她等的就是春杏露马脚的那一天。
身侧，李桁的呼吸声平稳而均匀。她侧耳听了片刻，收回目光，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窗外，四月的风吹过院中那棵梧桐树，枝叶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归宁探亲，旧院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