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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移花接木,网已张开 四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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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三。
李桁走的那日,天还没亮透。
何青窈醒时,他已经在系腰带了。她侧躺着,看着他背对自己穿戴整齐的模样,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勾勒出他肩背的轮廓。
“醒了?”他没有回头,大约是听见她翻身的动静。
“嗯。”何青窈坐起来,“路上当心。”
李桁转过身,看了她一眼。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三四日就回来。府里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我知道。”
他没有再多说,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然后是院门开合的声响。
何青窈坐在床上,听着那声音消失在晨风里,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鸟鸣就显得格外清晰。
她躺了一会儿才起身。晚翠端水进来时,她正在披外衫。
“世子走了?”晚翠问。
“走了。”何青窈接过帕子擦了脸,“今日把五妹妹那边的动静盯紧一些。”
“是。”
早膳后,何青窈坐在暖阁里,打开那只匣子,将李婉的纸条和布包重新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字她已经记熟了,布包她昨夜拆开看过,里头装着一只小小的玉坠,成色一般,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李婉送这个给春杏,大约是想让她拿去变卖,算是给她的定金。
何青窈将东西收好,合上匣子,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李婉还有六天就解禁了。她不会等到解禁那天才动手,应该会在解禁之前就把该安排的事都安排好。所以春杏那边,近日一定还会有动静。
果然,午后晚棠来报:“世子妃,春杏说双儿又来找她了。”
何青窈放下手里的书:“什么时候?”
“方才。双儿趁着给五姑娘取药的机会,从侧门绕到了青梧院后墙那边。春杏正在后墙根下晒衣裳,双儿叫住她,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
“春杏说双儿问她,那东西有没有被旁人发现。春杏说没有。双儿又问她,五姑娘解禁那日,能不能在院门口等着,五姑娘有话要跟她说。”
何青窈听完,沉默了片刻,道:“春杏怎么回的?”
“春杏说好。”
“让她继续应着。”何青窈说,“双儿再说什么,都让她应下来。”
“是。”
晚棠退下后,晚翠忍不住道:“世子妃,五姑娘解禁那日想见春杏,怕是要让她做什么事。”
“她见春杏,不是为了让她做事。”何青窈端起茶盏,“她是要确认春杏还在她手里。确认了之后,才会放心让她动手。”
晚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四月十四。
何青窈一早便让人传了春杏到暖阁来。春杏进门时比上一次更紧张,低着头,手微微攥着衣角,不敢抬眼看她。
“昨日双儿来找你的事,晚棠已经跟我说了。”何青窈语气温和,“你应得很好。”
春杏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今日我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交代你。”何青窈看着她,“五姑娘解禁那日,你照常去院门口等着。她说什么,你都应着。她让你做什么,你也先应下来。然后回来告诉我。”
春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世子妃,五姑娘会不会让奴婢做……不好的事?”
“她会不会,你到时候就知道了。”何青窈说,“你只要记住一点——你应她的话,是做给我看的。你真正该听的人,是我。”
春杏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奴婢明白了。”
“出去吧。”何青窈摆了摆手,“双儿那边若再传话,照旧应着。”
春杏屈膝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暖阁里安静下来。何青窈靠着椅背,手搭在小腹上,感觉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唇角微微弯了弯。
四月十五。
双儿又来了。这回没有绕到后墙,而是借着给五姑娘取换季衣裳的由头,直接到了青梧院门口。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等人的模样。春杏恰好从里面出来倒水,双儿便迎上去说了几句话。
晚棠在廊下远远看着,没有走近。等双儿走了,她才去问春杏。
“双儿说,五姑娘解禁那日让春杏在院门口等着,说是要说几句体己话。”晚棠转述道,“还说让春杏到时候穿件鲜艳的衣裳,别灰扑扑的惹人注意。”
何青窈听完,没有立刻说什么。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才道:“鲜艳的衣裳。”
“是。春杏说双儿特意交代了,让穿件亮色的。”
何青窈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李婉让春杏穿鲜艳的衣裳去见她,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旁人一眼就能注意到春杏。注意到春杏从青梧院出来,去了李婉那里。
她是想让所有人看见,春杏是她的人。
“让春杏照做。”何青窈说,“她想要人看见,那就让人看见。”
四月十六。
李桁走的第四日。
何青窈早上起来时,觉得肚子里比前几日沉了一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润的腹部,伸手轻轻按了按,孩子没有动,大约是还在睡。
晚翠端了早膳进来,见她摸肚子,笑着道:“小世子是不是踢您了?”
“没有。”何青窈在桌旁坐下,“还小呢,哪会踢人。”
“老人都说四个月就开始动了。”晚翠给她盛了一碗粥,“世子走之前还交代了,说若是您夜里睡不好,就让奴婢去请大夫来瞧瞧。”
“他什么时候交代的?”
“走的那天早上,在门口说的。”晚翠道,“还交代了让您别操心太多,说是对身子不好。”
何青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他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多说,可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她低头喝粥,心里那层薄薄的冰,又被春日的阳光晒化了一点。
午后,晚棠来报:“世子妃,五姑娘院子那边传来消息,说五姑娘解禁那日想见您一面。”
何青窈放下手里的书:“她让人传话的?”
“是。说是想当面跟您赔个不是,顺便感谢您在她禁足期间没有为难她。”
何青窈沉默了一下。李婉想见她,是想当面试探她的反应。她若是答应了,李婉便觉得她还在意;她若是不答应,李婉便能对外说她心胸狭隘,连见一面都不肯。
“回话说,我身子重了,不便走动。等她解禁之后,过几日再见面。”
“是。”
晚棠退下后,何青窈靠回椅背,手指在小腹上慢慢画着圈。李婉约她见面,无非是想引她出门,或者想在她面前演一出“知错就改”的戏。可她不会给李婉这个机会。
解禁那日,她不会去见李婉。她会让春杏去见。
四月十八。
李婉解禁的日子到了。
何青窈一早便起了。她换了一件宽松的藕荷色褙子,头发简单绾了髻,没有戴首饰。晚翠伺候她梳洗时,她交代了几件事。
“春杏那边,让她换了衣裳就去院门口等着。五妹妹若是叫她进去,她就进去。若是只在门口说话,她就在门口听着。回来后,把五妹妹说的每一句话都复述给我。”
“是。”晚棠应声退下。
“还有,”何青窈叫住她,“让春杏把那只玉坠带上,放在袖子里。”
晚棠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点头应下。
辰时刚过,双儿便到了青梧院门口。她笑着对春杏道:“春杏姐姐,五姑娘说请你过去说几句话。”
春杏应了一声,跟着双儿走了。
何青窈坐在暖阁里,没有去窗边看,也没有问晚翠外面的动静。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拿着一卷书,翻了两页,又放下。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春杏回来了。她站在暖阁门口,低着头,脸色有些白。
“进来了。”何青窈放下书。
春杏快步走进来,在她面前屈膝跪下:“世子妃,五姑娘她……”
“她说什么了?”
“五姑娘让奴婢在她院子里待了一会儿,说了些客气话,又赏了奴婢一对银镯子。然后她说……”春杏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想请奴婢帮一个忙。说她写了一封信,想让奴婢找机会放在世子的书房里。”
何青窈的目光微微一动:“信呢?”
“在这里。”春杏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双手递上来。
何青窈接过去。信封没有封口,她抽出信纸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字迹娟秀,措辞恳切。信中说她禁足半年,日夜思过,深知从前言行有失,愧对兄嫂。可她近日听闻一些关于何家的风言风语,心中不安,又不敢贸然与嫂嫂提起,怕惹她烦心。故而写信给兄长,想请兄长多留心何家的动向,免得嫂嫂因娘家之事忧思过度,伤了身子。
字面上看,句句都在替何青窈着想。可这封信若是真的落在李桁书房里,被人看见,传出去就是一个意思——世子妃的娘家出了事,她自己不敢说,小姑子看不过去,私下写信提醒兄长。
到时候外人会怎么想?会觉得何青窈刻意隐瞒娘家的事,觉得她心思重、不坦荡,觉得她与李桁之间连这点话都不能直说。李婉不必说自己一句好话,旁人自会替她周全。
何青窈将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看着春杏:“你做得很好。起来吧。”
春杏站起身,脸上还带着几分后怕:“世子妃,那奴婢接下来……”
“照常做事。”何青窈将信收进袖中,“五姑娘若是问起,你就说信已经放进去了。”
“是。”
春杏退下后,晚翠忍不住道:“世子妃,五姑娘这信写得好生歹毒。字字句句都在替您着想,可字字句句都在往您身上泼脏水。”
“她聪明。”何青窈靠在椅背上,“她知道直接说我的不是,别人未必信。可若是摆出一副替我担忧的姿态,旁人便会觉得她好心。好心人说的话,谁会不信呢?”
“那这信怎么办?”
“信在我手里,就翻不起浪。”何青窈将信放进那只匣子里,与纸条和布包放在一处,“她以为春杏是她的人,可春杏从拿到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我的人了。”
她锁好匣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春日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
李婉以为自己布了一盘好棋。可她不知道,这盘棋的每一步,都在何青窈的预料之中。
四月十九。
李桁回来了。
何青窈午睡刚醒,听见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坐起身,披了外衫走到门口,看见李桁正站在廊下,风尘仆仆,一身玄色的衣裳上还沾着赶路的风尘。
他看见她走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这几日怎么样?”
“挺好的。”何青窈站在门口,看着他,“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他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你呢?府里有没有什么事?”
何青窈从袖中取出那只信封递给他。李桁接过去,抽出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完,将信折好,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沉默了片刻。
“她想用这封信做什么?”他问。
“若是放在你书房里,被人翻出来,外人便会觉得我娘家有事瞒着你。”何青窈说,“她摆出一副替我担忧的姿态,旁人就觉得她好心。好心人说的话,总是有人信的。”
李桁将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还给何青窈,自己收进了袖中。
“信在我这里。”他说,“她翻不起浪。”
何青窈看着他收信的举动,没有多说什么。他收下这封信,意味着他不会让这封信再回到李婉手里,也不会让它落在旁人眼中。他信她。
“你打算怎么处置?”她问。
“先放着。”李桁说,“她既然出了这一招,后面必定还有后手。等她出完了再一并收网。”
何青窈点了点头。
二人站在廊下,谁也没有再说话。团儿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蹲在台阶下甩了甩尾巴,冲着两个人轻轻叫了一声。四月的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初夏将至的暖意,拂过两个人的衣角。
“晚上想吃什么?”李桁忽然问。
何青窈怔了一下:“你刚回来,不先歇歇?”
“不累。”他说,“后厨有新鲜的鲈鱼,让她们清蒸了给你补补。”
何青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可她嘴角的弧度,在春末的日光里,悄悄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