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前朝后宅，各行其路 四月二 ...
-
四月二十七。暮。
李桁回到青梧院时，天边的晚霞已经烧成了暗红色。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下，看见何青窈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书，低头翻着，团儿趴在她脚边。春末的风吹过来，拂动她鬓边几缕碎发，她没有抬头，大约是看入神了。
他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她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嗯。”他接过晚翠递来的茶喝了一口，“今日双儿那边有什么动静？”
“她今日去了清茗居。”何青窈放下书，“我已经让人去查清茗居的底了，最快明日能回来。”
李桁没有说话，点了点头。他坐了一会儿，放下茶盏：“今日卫署那边也出了点事。”
何青窈侧过头看他。
“户部递了文书，说要核查京畿卫近半年的军饷账目。”他的语气平淡，“理由是王恪的案子牵出了兵部和户部的几笔旧账，需要全面清查。”
何青窈沉默了片刻：“他们要查京畿卫的账？”
“名义上是全面清查，但实际上重点在谁身上，谁都看得出来。”李桁靠在椅背上，“刘崇虽然被撤了职，但户部还有七皇子的人。”
“那京畿卫的账目……”何青窈看着他。
“账目没有问题。”李桁说，“但查账本身就是一个麻烦。只要他们查出一点纰漏，就能借机生事。”
何青窈没有再问。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让陈安把近半年的账目再核一遍，确保每一笔都经得起查。”李桁说，“其余的，等他们查了再说。”
何青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晚膳时，何青窈的胃口比前两日好了些，喝了一碗汤，还吃了大半碗饭。李桁坐在对面，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她碗边，不说什么，也不看她。可每次他夹过去，她都低头吃了。
膳后，二人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天色已经全暗了，院子里只剩檐下灯笼的光，昏黄的一小片。团儿在台阶下舔爪子，尾巴晃来晃去。
“清茗居那边，”李桁开口，“查到了什么？”
“还没有具体的回报。”何青窈说，“不过晚棠说那间茶楼在城南开了五年，东家姓吴，是个外地来的商人。”
“姓吴的商人。”李桁重复了一遍，没有再问。
夜里，何青窈先躺下了。李桁在书房坐了一会儿，陈安傍晚送来的那份户部核查文书还摊在案上，他看了两遍，心里有数了，便合上折子放回匣子里。
他回到内室时，何青窈已经睡着了。她侧躺着，面朝外侧，一只手搭在被面上。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度。
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眉头舒展，比白日里看着安稳许多。他伸手，将她搭在外面的那只手轻轻拢进被子里，然后在她身侧躺下。
他闭着眼，却没什么睡意。户部的核查文书让他有些在意，但也不是什么大事。京畿卫的账目他心中有数，查不出大问题来。他更在意的是七皇子下一步会怎么做。王恪倒了，刘崇被撤了，七皇子连着折了两条线，可他还在动。清茗居，李婉，双儿，孙月娥——这些线还在府里织着，像是还没收网的棋。
他翻了个身，面朝何青窈的方向。她睡得沉，呼吸均匀，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闭上眼，慢慢也有了睡意。
四月二十八。
李桁到卫署时，陈安已经在值房外候着了。
“世子，户部的人昨日傍晚过来了。说是提前核查，没等文书正式下达就派人来了。”陈安压低了声音，“来的人是户部度支司的一个主事，姓范，带了两名书吏。”
李桁的脚步没有停：“让他们查了吗？”
“查了。翻了上半年的军饷发放记录，核对了几笔大额支出，没查出什么。”陈安跟着他走进值房，“不过那位范主事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说过几日还会再来，到时候要核查近三年的账目。”
李桁在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近三年的账目，那不是核查，是翻旧账。三年间经手的人换了好几批，就算账目清白，也难免有些细节对不上。若有人存心做文章，总能找出纰漏。
“让书吏把近三年的账目提前整理出来，”他说，“每一笔支出都要有对应的文书佐证。有缺漏的，趁他们再来之前补上。”
“是。”陈安应声退下。
李桁坐在案后，看着窗外的日光。四月的天已经有些长了，晨光照在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上，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
午时刚过，陈安又进来了。
“世子，清茗居那边查到了。东家姓吴，叫吴有德，表面上是做茶叶生意的，实际上跟七皇子府的一个管事有往来。那个管事是替七皇子管外账的，姓程。”
李桁放下笔：“程管事。”
“是。清茗居的店面是程管事出面租的，每年的租金走的是七皇子府的私账。”陈安将一张纸放在案上，“这是查到的地契底单。”
李桁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中。清茗居的东家果然跟七皇子有关。双儿去清茗居接头，说明七皇子还在通过李婉这条线往府里递消息。
“双儿那边继续盯着，”他说，“清茗居也派人守着。”
“是。”
傍晚，李桁回府时，何青窈正站在廊下。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撑着廊柱，微微皱着眉，像是在等什么。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见是他，眉头微微松开了。
“怎么站在风口里？”他快步走过去。
“屋子里有些闷，出来透透气。”何青窈放下扶着腰的手，“今日卫署怎么样？”
“户部的人来了。”李桁站在她旁边，“查了上半年的账目，没查出什么。”
何青窈看着他：“那就好。”
他没有接话。站在廊下，他能感觉到她站得有些吃力，腰微微往后撑着，大约是月份大了，站久了酸。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进去坐吧，别站着。”
何青窈没有推辞。她慢慢转过身，往屋里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说？”
李桁微微一怔。她看出来了。
“没什么大事，”他说，“就是户部的人说过几日还要来查近三年的账。”
何青窈沉默了一下：“三年账目，难免有些疏漏。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不用。”李桁说，“书吏已经在整理了，你好好养着就行。”
何青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李桁站在廊下，看着她扶着腰慢慢走进去的背影，在他视线里慢慢地移动，直到消失在门内，才收回目光。
夜里，二人躺下后，何青窈一直没有说话。李桁侧躺着，看着她的后脑勺，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还在想查账的事？”
“没有。”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在想别的事。”
“什么事？”
“在想五妹妹那边。”她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双儿今天没有动静。清茗居那边也安静。可越安静，就越让人觉得在等什么。”
李桁没有接话。他看着她，黑暗中只能看见她脸的轮廓。
“她还在等消息，”他说，“等七皇子那边的下一步指示。”
“我知道。”何青窈说，“我在想，她等到了之后会怎么做。”
李桁沉默了片刻，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没有碰她的手，只是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过她的肩头。
“不管她怎么做，”他说，“都翻不出你的手。”
何青窈在黑暗中看着他，没有应声。可她没有否认。
四月二十九。
李桁到卫署时，陈安已经将近三年的账目整理好了一部分，堆在案上。他坐下来翻了几本，比预想中更清楚一些，近三年的书吏做事还算规矩，每一笔支出都注明了缘由和批文。
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户部的人还会来，下一次恐怕不会只是翻翻账目就走了。他们若是存心找麻烦，总会找出一些可以说道的地方。他需要提前想好应对的法子。
午后，陈安进来添茶时，顺带递了一封信：“世子，何府那边传了封信过来。”
李桁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何文渊的字迹。信中说老太太身子好转了，让何青窈不必挂心。还提了一句，说近日翰林院那边有些人事变动，他可能要调去修史馆。
李桁将信看了一遍，收进袖中。何文渊调去修史馆，是个清闲的差事，离实权越来越远，可也离是非越来越远。七皇子查了他那么久，大约也没查出什么能用的东西来。
这样也好。
傍晚回府时，他将信交给了何青窈。她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完后没有多说什么，将信折好收进了匣子里。
“我父亲要调去修史馆了。”她说。
“嗯。”李桁在她旁边坐下，“修史馆清闲，也安全。”
何青窈没有接话。她靠着椅背，手搭在小腹上，像是想了一会儿什么，才轻声道：“安全就好。”
晚膳后，二人在廊下坐着。团儿趴在台阶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何青窈靠着椅背，微微闭着眼，像是有些困了。李桁坐在旁边，看了她片刻，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搭在扶手上的手背。
“困了就进去睡。”
“嗯。”她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睁开眼睛，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明日还要去卫署？”
“要去。”他说，“户部的人明日来。”
何青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撑着椅背慢慢站起来，往屋里走去。李桁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才收回视线。身侧的空位上还残留着一点她身上的暖意，他多坐了一会儿才跟着起身进去。
夜里，他躺在她身侧，听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声，闭上眼。窗外的月光照在帐幔上，清浅而安静。他想，户部那边的事总会过去的，七皇子的棋也总会收网的。她在身边，日子就能继续往前走。
他翻了个身，朝她那边靠了一寸，没有碰她，只是更近一些。
然后他闭上眼，也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