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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炎热夏天，网收鱼落 五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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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
昨夜下了一场急雨，天亮时院子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潮润。青石板上的水洼映出梧桐叶的倒影，团儿蹲在墙根下甩尾巴，甩一下，又甩一下，像是嫌弃台阶还没干透。
何青窈醒来时，听见窗外有鸟叫，细细碎碎的，叫一阵歇一阵。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感觉到腹中孩子也醒了，轻轻顶了一下她的掌心。她低头笑了笑，披衣起身。站在窗边往外看时，晨光正从院墙上头漫过来，被雨水洗过的天格外干净，泛着那种夏日清晨才有的清亮蓝色。
晚翠端水进来时，面色有些不一样。她放下水盆：“世子妃，双儿昨夜出城时被陈安的人拿住了。”
何青窈正在系衣带的手没有停：“她跑了？”
“没跑成。带了包袱，还有赵灵溪给的一封信。”晚翠压低声音，“陈安已经把人押去书房了，世子正在问话。”
何青窈系好衣带，在妆台前坐下：“信上写了什么？”
“还没传过来，只说那封信是赵灵溪亲笔写的。”
何青窈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长发，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铜镜里映出她微垂的眉眼。她在想双儿出城前见过谁。春杏说双儿离开之前换了一身新衣裳，没带包袱——可她昨夜出城时带了包袱，说明她在被放出来之后又回去取了一次行李。这期间她去了哪里，见了谁？
梳好头，她换了一件浅青色薄衫，没有急着去正院，也没有去书房，而是在廊下站着等了一会儿。她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的水洼映着天光，再过一阵日头高起来，这些水渍就会全部蒸干。她听见书房那边隐约传来人声，不高不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陈安从书房出来，快步走到她面前，躬身道：“世子妃，双儿招了。”
何青窈看着他：“她说什么了？”
“赵灵溪让她出城送一封信。信是送到城外一间庄子上的，收信人是赵灵溪的一个表兄，信里写的什么她不知道，但赵灵溪给了她一张庄子的地址，还有二十两银子的酬劳。”陈安顿了顿，“双儿还交代了另一件事——李婉院里那包东西，是赵灵溪让她放的。她说赵灵溪告诉她，只要把东西放进李婉院里，就有人会来搜出来，到时候何家的事就会落到李婉头上，世子妃不用动手就能解决一个麻烦。”
何青窈的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赵灵溪想让李婉替她背锅，这她早就猜到了。可赵灵溪的算盘打得比她想的更细——先让何青窈以为是李婉在害自己，等何青窈出手收拾李婉之后，赵灵溪再假意出来“揭发”真相，坐实何青窈对庶妹刻薄的恶名。双线并行，哪个成了她都不亏。
“那封信还在吗？”
“在世子手里。”陈安道，“世子说等您有空，请您去书房一同看。”
何青窈点头：“我知道了。”
她没有立刻去书房，而是先回屋里喝了半碗粥，才起身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时，李桁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封信。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信纸照得微微泛白，字迹清晰可见。
“来了？”他抬眸看了她一眼。
“嗯。”何青窈在他对面坐下，“信上写了什么？”
李桁将信纸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何青窈低头看了一遍，字迹确实是赵灵溪的，端正秀气，措辞却与她的身份大不相符。信中写道：“一切已备妥，若事成便在庄子上等候消息。若事不成，切勿回头。”
何青窈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回案上：“她在给自己留后路。如果双儿送信成功，她表兄就知道她准备脱身了；如果双儿送信失败，这封信落到我们手里……”她顿了顿，“她也不怕。”
李桁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她以为双儿出了城，信就到了她表兄手里。可她没想到双儿会被拦下来。”
“她表兄那边……”
“已经派人去了。”李桁的语气平平的，“那间庄子在城外三十里，陈安的人今日一早就出发了。”
何青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照进来的日光落在桌面上，想了一会儿什么，才开口道：“双儿怎么处置？”
“先关着。等庄子那边的人回来再说。”李桁看着她，“你昨夜睡得怎么样？”
“还好。”何青窈说，“下过雨之后凉快了些。”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窗外传来鸟鸣声，隔着一道院墙，细碎又清亮，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从书房出来时，日光已经升高了，院中的水洼渐渐干了，只剩下青石板上一圈浅浅的湿痕。何青窈走回廊下时，看见李玥正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手里拿着一个棋盘。
“大嫂！”李玥见到她便快步跑进来，“我今日功课做完了，来下棋了！”
何青窈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府里的那些暗流和算计，在这一刻被挡在了这扇院门之外。她弯了弯嘴角：“进来吧，正好我今日没什么事。”
二人在廊下摆开棋盘。李玥执黑先走，落子干脆，何青窈执白随后。下了几手之后，何青窈注意到李玥虽然落子快，但每走一步都会低头想一会儿下一步，像是在心里排演了好几遍才落子。这份耐心，和她平日那股活泼劲儿判若两人。
“你学棋多久了？”何青窈问。
“祖母教的。”李玥眼睛盯着棋盘，头也没抬，“她说下棋能养性子，我性子太急，要多下棋。”
“长公主教得好。”何青窈落下一子，“你性子虽然急，但落子有章法，不是胡乱走。”
李玥被夸得不好意思，耳朵微微泛红，低头又落了一子。
一盘棋下完，何青窈让了她三子，李玥险胜，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她抱着棋盘不肯走，又在廊下坐了一会儿，伸手逗了逗趴在台阶上的团儿。猫被她挠得舒服了，眯着眼呼噜呼噜地响。
“大嫂。”李玥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昨日去看望祖母，她问起你了。”
“长公主问我什么？”
“问我大嫂是个什么样的人。”李玥收回手，抱着膝盖，“我说大嫂说话声音好听，会炖汤，还会下棋。祖母笑了笑，没说什么，后来让我带了一句话给你。”
何青窈看着她：“什么话？”
“祖母说，五姐姐的婚事定在秋天，到时候府里会办席面。”李玥偏着头回忆了一下，“她说‘让你大嫂多和你母亲学学，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何青窈微微一怔。长公主这句话听起来寻常，可她知道老人家的话不会无缘无故。大约是在告诉她，李婉的婚事她应该插手，也跟婆母多学学内宅手段，因为那是彻底解决李婉这件事的最后一步。把李婉嫁出去，她就不必再担心府里有人被利用了。她点了点头：“知道了。”
李玥没有再追问。她像是完成了传话的任务，又恢复了那副活泼的模样，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大嫂，我先回去了。明日我还来下棋。”不等何青窈回答，她便抱着棋盘跑出了院子，浅粉色的裙摆在日光里一飘一荡的，像一只蝴蝶。
何青窈坐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那盆茉莉——花苞又开了两朵，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柔和的白。她伸手拨了一下花瓣，指尖沾了一点细密的凉意，像是叶尖上刚凝结的水珠。
傍晚，陈安从城外回来了。他快步走进青梧院时，何青窈正在厨房里盛汤。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见陈安面色如常，便知道事情顺利。
陈安在廊下站定，向书房的方向躬身道：“世子，庄子那边已经去过了。赵灵溪的表兄不在庄子上，但庄子上的管事说，他前日收到了赵灵溪的信，已经往南边去了。”
李桁从书房走出来：“走了几日？”
“说是昨日一早动身的，走的是官道。”陈安道，“管事说他走的时候带了一只箱笼，里头装的什么不知道。”
李桁没有立刻接话。何青窈端着汤碗站在厨房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的侧脸。他没有皱眉，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站了片刻，然后道：“他走不远。让人沿官道往南追。”
“是。”陈安应声退下了。
何青窈端着汤走到他旁边，递了过去：“先喝碗汤吧。”
李桁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接过去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她表兄跑了，赵灵溪手里最后一张牌也断了。她现在应该知道了。”
何青窈接过他放下的空碗：“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输了。”李桁转过头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可她不会甘心。”
何青窈没有说话。她端着一只空碗站在暮色里，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院墙外的蝉鸣已经歇了，这个夏夜安静得有些过分，连檐下那盏灯笼都像是比平日亮得更慢了一些。
她站了一会儿，才端着碗转身走回厨房。经过廊下时，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盆茉莉的花瓣，触到一点冰凉湿润的露水，在夜色里像是在等她去碰。她收回手，脚步没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