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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暑热渐深,旧人渐远 五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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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一。
晨起时,天色便是一整片闷闷的白。太阳藏在云层后面,光却不减分毫,白亮亮地照在院墙上,连梧桐叶都被晒得垂了头。团儿一早便钻进了廊下的阴影里趴着,尾巴也懒得甩,连呼吸都慢下来,像是连猫都知道今日不会好过。
何青窈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手里的蒲扇摇了没几下手心就沁了一层薄汗。她靠着椅背看着院子里被日头晒得发亮的青石板,昨日陈安说的话一直在她心里转。赵灵溪的母亲去清茗居递了一封信,信被人取走了,取信人的身份还没有查出来。
她正在出神,院门传来脚步声。她转头望去,见陈安快步走进来,在廊下站定,压低声音道:“世子妃,那封信的去向查到了。”
何青窈握着蒲扇的手微微收紧:“送到了谁手里?”
“三皇子府的人。”陈安的声音更低了,“取信的人是三皇子府的一个管事,那封信落到了三皇子手里。”
何青窈的扇子停了一瞬,又继续摇起来。三皇子截了赵灵溪母亲递出去的信。他没有把信交给七皇子,也没有把信送到御前,而是自己留下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手里多了一张牌。他既可以用这张牌来要挟七皇子,也可以在关键时刻用它来对付国公府。
“世子知道了吗?”
“已经让人去卫署传话了。”陈安道,“世子说,让您不必担心,他自有应对。”
何青窈没有接话,手里的扇子又摇了片刻才放下:“郡王府那边呢?”
“赵灵溪的母亲回来之后就没有再出门。郡王府大门紧闭,像是知道事情败露了。”
何青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陈安退下后,她一个人在廊下坐了很久。日头渐渐升高,将院子里的每一寸地面都晒得烫手,只有廊下的阴影还有一丝凉意。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盆茉莉,昨日还开得好好的花,今日已经被烈日晒得有些蔫了。她伸手将花盆往阴凉处挪了挪,指尖触到花盆边缘滚烫的陶土,收回来时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午时刚过,李玥来了。她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几块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在日头底下冒着凉气。她一路小跑着进了院子,脸上被晒得红扑扑的,将碗放在何青窈面前的矮几上:“大嫂,吃西瓜!冰过的,祖母院里刚送来的。”
何青窈拈了一块咬了一口,清甜冰凉,暑气一下子散了大半。李玥在她旁边坐下,端起自己那碗也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说:“祖母说今日太热,让我不要在外头多待。我吃了饭就跑过来了。”
何青窈看着她吃得满嘴都是西瓜汁的模样,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
李玥嘿嘿一笑,低头又咬了一大口。吃完西瓜,她满足地长呼一口气,靠着椅背摸了摸肚子:“好凉快。大嫂,你今天下午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在院里待着。”何青窈将瓜皮收进碟子里,“你要不要在这儿歇个午觉?”
“好!”李玥也不客气,自己跑进暖阁,在软榻上躺了下来。团儿跟着她跳上榻尾,缩成一团也闭上了眼,尾巴搭在榻沿上轻轻晃了晃。不多时便没了动静,大约是睡着了。
何青窈坐在廊下,听着暖阁里传来的呼吸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感觉到孩子也在午后的宁静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她想,赵灵溪的事大约很快就会有结果了。三皇子截走那封信,让整个棋局变了一个方向。李桁说“自有应对”,那她就信他。
傍晚,暑气终于散了一些。风从墙外吹进来,带着远处池塘里淡淡的荷香。何青窈坐在廊下,听见院门响动,抬头看见李桁走了进来。他今日回来得比往常早,换了家常的薄衫,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凉茶喝了一口。
“郡王府那边有消息了。”他放下茶碗,“赵灵溪的母亲今日去了宫里,求见了皇后。”
何青窈的目光微微一动:“她求见皇后做什么?”
“想替赵灵溪求一条活路。”李桁靠在椅背上,“皇后没有见她,只让人传了一句话出来——说县主的事,陛下自有定夺。”
何青窈沉默了一会儿。皇后不见赵灵溪的母亲,那说明宫中已经不会有人替她说话了。她的最后一个指望也被堵死了。
“那赵灵溪自己呢?”她问。
“她出不了门。”李桁说,“郡王府的门已经被禁卫看住了。”
何青窈没有再问。她看着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光,晚霞在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的薄云,像是夏日尽头才会有的颜色。风里还带着白日的余温,团儿从暖阁里走出来,跳上台阶趴下了,尾巴尖轻轻晃动。
五月二十二。
一早便有人来传话,说郡王府那边有了决断:赵灵溪被送出京城,送往江南的远房亲戚家中“暂住”。说的好听,实则是远嫁,不会再回京城了。何青窈听完这个消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便接着低头喝粥。晚翠站在旁边小心地看着她的脸色,却什么也没问,转身退了出去。
消息传得快。午时不到,整座国公府便都知道了。李婉听了这个消息,在自己屋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什么话也没有说,等天快黑的时候让人带了一句话到青梧院:“嫂嫂,我听说赵县主走了。”晚棠进来传话时,何青窈正坐在廊下翻一本旧棋谱。她听了这话,看了晚棠一眼:“只有这一句?”
“是。只有这一句。”晚棠回道,“五姑娘说完就让人把门关上了。”何青窈没有说什么,让人回了一句话:“好好养着,别的事不用操心。”那之后李婉便再也没来过消息。
夜里,何青窈洗完澡坐在妆台前梳理长发。李桁从书房过来,在床沿坐下,看了她一眼:“在想什么?”
“在想赵灵溪。”何青窈放下梳子,“她走得太安静了。”
李桁没有说话,像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何青窈转过身看着他:“我以为她至少会再做点什么。可她没有。她娘求见皇后不成,她就真的走了。”
“她手里已经没牌了。”李桁说,“钱婆子、孙婆子、丫鬟、双儿、还有她母亲递出去的那封信——她所有的棋都被人截断了。她再做什么都是自寻死路。”
何青窈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第一次见赵灵溪时她坐在荷风阁里高高在上的模样,想起她在赏花宴上步步紧逼的神色,想起她在郡王府寿宴上当着满堂宾客敬酒的笑意,然后她想起那个被禁卫看住郡王府大门、悄无声息出城的赵灵溪。
“你派人去送她了吗?”她问。
李桁沉默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没有。”
何青窈也没有再问,起身走到床前躺了下来。窗外的夜风带着淡淡的荷香从远处吹来,夏夜的风终于有了一丝凉意,拂过帐幔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颤动。她翻了个身,面朝外侧,过了一会儿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搭在她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温热的触感。她闭着眼,慢慢睡着了。
五月二十三。
天气依然炎热,李玥照旧午后跑来青梧院,这一次带了一碟冰镇过的莲子羹。何青窈吃了几口,觉得清甜爽口,问她哪来的,李玥说祖母院里新来了一个做点心的厨娘。何青窈留她喝了碗羹,又陪她对了一局棋。李玥今日输了,却也不恼,只说“明日再来”,便抱着棋子跑走了。
何青窈送走她后站在院门口,看着李玥的背影在回廊尽头消失,又转头看了一眼西跨院的方向。李珠这两日安静得很,除了每日去正院请安,便待在屋里养病,没有再来青梧院。何青窈让晚翠送了一碟新做的藕粉糕过去,李珠让丫鬟回了一句话:“多谢大嫂,等身子好些了再去给大嫂请安。”
晚霞又烧起来了。何青窈走进屋里时,看见李桁正坐在灯下翻一份公文。他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赵灵溪已经出城了。”
何青窈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到他旁边坐下:“走了?”
“今日一早走的。”李桁放下公文,“马车往南去了。”
何青窈没有接话。灯影落在两个人的眉眼间,她被那一点暖光裹着,感觉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她伸手搭在小腹上,等那一阵悸动过去,才轻声道:“那就这样吧。”
李桁也没有再说什么,收起公文,吹了灯。窗外的虫鸣细碎而绵长,夜色被暑气和蝉声填满,她听着那些声响,慢慢有了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