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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夏蝉声促,嫁期渐进 五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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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四。
天气依然炎热,可不知怎的,晨风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明显的凉意,像是夏日走过了最烈的那一段,正悄无声息地往秋天挪动。何青窈早起梳洗时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觉得小腹又比前几日明显了一些,低头时已经看不到脚尖了。晚翠替她系衣带时笑着说:“世子妃,这衣裳怕是穿不了几日就得换新的了。”
“那就再做两件宽松的。”何青窈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料子要轻薄些,天还热。”
早膳后,正院那边传来消息:周家正式递了帖子,请二房择日商议婚期。何青窈放下粥碗,没有多说什么。倒是李玥来青梧院蹭茶喝的时候,主动提起了这件事:“大嫂,你听说了吗?五姐姐的婚事定下来了。”
“听说了。”何青窈给她倒了一杯茉莉花茶,“周家那边递了帖子。”
李玥接过茶杯却没有立刻喝,歪着头想了一下:“五姐姐高兴吗?我怎么觉得她好像不太高兴。”
何青窈没有接话。李婉当然不会高兴,可她也没有选择。
午后,何青窈去正院给沈氏请安,正巧遇上了二夫人赵氏也从屋里出来。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赵氏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甚至主动笑着打了招呼:“青窈来了?进去吧,大嫂在等你呢。”
何青窈屈膝行了一礼,侧身让开门口,看着赵氏走远的身影。她如今的态度倒是缓和了不少,大约是想通了,与其闹翻了白费力气,不如在嫁妆上多要一些实在的好处。
沈氏在屋里喝茶,见何青窈进来,招了招手:“你来得正好。周家那边定了日子,八月十六。”
何青窈在她旁边坐下,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八月十六,正是秋凉时节:“五妹妹那边知道了吗?”
沈氏端起茶盏,语气淡淡的:“已经让人去跟她说了。她自己也知道,定了的日子改不了。”
何青窈听出沈氏话里的意思,没有再多问。她又陪沈氏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退。
从正院出来时,日光依旧灼热。她沿着回廊慢慢走,在后院的回廊拐角处遇到了李珠。李珠今日穿着一件浅青色的夏衫,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手里拿着一把竹骨伞,像是刚从园子里散步回来。见何青窈走来,她停下脚步屈膝行了一礼:“大嫂。”
“六妹妹今日气色不错。”何青窈在她面前站定,“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李珠应道,声音比前几日清亮了几分,“大夫说再吃几日药就不用吃了。”
何青窈点了点头。她看着李珠低垂的眉眼,想了一下:“五妹妹要出嫁了,八月十六。你若是得闲,可以去看看她。”
李珠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何青窈会这样说。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大嫂觉得……五姐姐会想见我吗?”
何青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去看看她吧。她毕竟是你姐姐。”
李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她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侧身让出了半边路,何青窈便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傍晚,暑气终于散了一些。何青窈在廊下坐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出的风带着那盆茉莉清淡的香气。李桁从书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她手里的扇子替她摇了两下。
“周家的婚期定了,八月十六。”何青窈说。
“嗯,陈安跟我说了。”李桁的语气平平的,“二叔那边已经应了。嫁妆的事,母亲会安排。”
何青窈靠着椅背,看着院子里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梧桐叶:“五妹妹那边,今日有没有什么动静?”
“没有。”李桁说,“她今日一整天没出屋门。晚膳是让丫鬟送进去的。”
何青窈没有再说什么。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白日余温尚未散尽的热气,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伸手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忽然想起李珠白日里说的话——“五姐姐会想见我吗?”两个庶女,一个养在庄子上,一个养在府里,本该亲近却彼此疏远。如今一个要出嫁了,一个刚刚回来,大约是连道别的机会都没有了。
“你在想什么?”李桁问。
“在想六妹妹说的话。”何青窈说,“她说她和五妹妹从前也不常说话。”
李桁没有接话。扇子还在他手里,他替她又摇了两下,才放下来:“她和五妹妹本就是两路人。一个偏激,一个沉静,说不到一处去。”
何青窈没有再问。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她听见团儿在台阶下打了个哈欠,又听见远处隐约传来谁家管事的喊门声,隔着院墙模糊不清,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响。
五月二十五。
何青窈一早便让晚翠准备了几样东西——一匹新裁的料子,一套银头面,还有几盒新制的桂花香丸。晚翠问她这是要送去哪里,她说是给五妹妹的。晚翠愣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还是去准备了。
巳时正,何青窈带着晚翠往李婉的院子走。日光已经晒透了整座府邸,青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烫。她走得不快,手搭在腹侧,感觉到孩子在肚子里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她在院子门口停下来,让晚翠先进去通报了一声。
李婉的院子比从前安静了许多。院门半掩着,檐下的花木倒是还绿着,可没了人说话走动的声音,便觉得这院子里的一切都沉了下去。晚翠进去没多久便出来了,低声道:“世子妃,五姑娘请您进去。”
何青窈推开门走进院子,看见李婉正坐在廊下,手里没有做活也没有看书,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一棵石榴树。那棵树结了不少青色的果子,还没红,在日头底下泛着青涩的光。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见是何青窈,站起身屈膝行了一礼:“嫂嫂来了。”
“我来看看你。”何青窈在廊下站定,“带了几样东西,给你添嫁妆。”
李婉低头看着晚翠放在石桌上的绸缎和银头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嫂嫂……其实你不必来的。”
何青窈看着她。她比前阵子瘦了一些,下巴尖了,眼底也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那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认命,又像是不甘,搅在一起,让她整个人看着比从前安静了许多。
“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何青窈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八月就要出嫁了。周家那边我打听过,门风端正,次子周明远性子也稳重。你嫁过去之后只要安分守己,不会受委屈。”
李婉听着,没有抬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嫂嫂,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每一步都得听别人的?”
何青窈没有立刻回答。日光照在两个人之间,将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李婉的裙摆上,像一道淡淡的墨痕。她想起自己初入府时,也曾经这样问过自己。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是。可你最后能走多远,还是看你自己。”
李婉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何青窈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李婉还坐在廊下,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何青窈收回目光,走出了院子。
回青梧院的路上,日光灼热。晚翠跟在她身后小声道:“世子妃,五姑娘好像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何青窈脚步不停:“她总要长大的。”
晚上李桁回来时,何青窈把今日去李婉院里的经过跟他说了一遍。他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你做得对。”他说。
何青窈没有接话。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听见李桁起身走开的脚步声,又听见晚翠在廊下轻声交代什么事情,那些声响交织在一起,像夜晚独有的和声。她慢慢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已经快圆了。她望着那轮明月,心里大约知道,八月很快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