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嫁妆渐备，你来我往 五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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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六。
何青窈醒来时，听见窗外有雨声。细密的雨丝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里带着泥土被雨水打湿后翻涌出来的气息。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觉得这雨来得正是时候——连日来的暑气被这场雨浇得干干净净，整座院子都透着一股清润的凉意。
晚翠端水进来时笑着说：“世子妃，这雨下得好，夜里凉快了，您能睡个安稳觉。”
“是啊。”何青窈坐起身，披了外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廊下汇成细细的水线。院子里那盆茉莉被雨水洗得格外青翠，叶片上的水珠在晨光里泛着亮光。
早膳后，正院那边来了人传话，说夫人请世子妃过去商量嫁妆的事。何青窈换了件薄衫，撑着伞沿着回廊往正院走。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走得不快，经过西跨院时看见李珠正站在廊下看雨，手里没有拿东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她看见何青窈经过，屈膝行了一礼，何青窈微微颔首，没有停下脚步。
正院里，沈氏正靠在软榻上翻看一本册子。见何青窈进来，招了招手：“来，你来看看这个。”何青窈收起伞，在她旁边坐下，接过那本册子翻了两页。上面列着各色物件——绸缎、首饰、家具、箱笼，条目写得整整齐齐，是二房那边报上来的嫁妆单子。
“太多了些。”沈氏端起茶盏，“你二婶报上来的数目比府里往年嫁庶女的例多了将近一倍。”
何青窈又翻了两页，心里大约有了数。赵氏果然在嫁妆上做了文章，趁着李婉出嫁的机会，多要了不少东西。这些东西名义上是给李婉的陪嫁，但入了二房的门，赵氏怎么用都是她自己的事。
“婆母打算怎么回？”何青窈合上册子。
“按旧例办。”沈氏的语气淡淡的，“多的那些，退回去。她若是闹，让她来找我。”
何青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沈氏又翻了几页册子，忽然道：“五丫头那边，你昨日去看了她？”
“去了。”何青窈说，“带了些东西给她添妆。”
“她说什么了？”沈氏的语气依旧平淡，可何青窈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
“她问了我一句话。”何青窈想了想，“她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每一步都得听别人的。我说是，但最后能走多远还是看自己。”
沈氏没有立刻接话。她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她能问出这句话，说明她心里已经开始想了。”何青窈知道沈氏的意思。李婉从前是不想的，她只管做，只管恨，只管按自己的性子来。如今她开始想了，说明她长大了。
从正院出来时，雨已经小了一些，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何青窈没有撑伞，沿着回廊慢慢走回去，经过西跨院时看见李珠还站在廊下。这一次她手里多了一本书，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等雨停。
“六妹妹。”何青窈停下脚步。
李珠转过头来，见是她，合上书屈膝行了一礼：“大嫂。”
“雨小了，要不要出去走走？”何青窈问，“我去五妹妹那边看看，你若是有空，可以一起去。”
李珠微微一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像是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并肩沿着回廊往李婉的院子走。雨丝落在廊外的青石板上，将地面洇成一片深色。李珠走得很慢，像是心里在想着什么，何青窈也没有催她，只是放慢步子走在她身侧。
到了李婉院门口，何青窈让晚翠进去通报。晚翠出来后说五姑娘请她们进去。何青窈推开门，看见李婉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她们进来，放下书站了起来。她的目光落在李珠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来。
“五姐姐。”李珠低声唤了一句。
李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大嫂，六妹妹来了。坐吧。”
三个人在廊下坐下。晚翠上了茶，又退到院门口候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雨丝落在石榴树的叶子上，发出细细的声响。
“大嫂昨日来了，今日六妹妹也来了。”李婉端起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倒让我有些不习惯了。”
“五姐姐就要出嫁了。”李珠的声音轻轻的，“我回来之后也没能跟你说上几句话，想着该来看看。”
李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才放下：“出嫁也不是什么大事。周家那边说是门风不错，不会亏待我。”
何青窈坐在一旁，没有插话。她看着李婉说这些话时的神色——没有不甘，没有委屈，也没有故意装出来的欢喜。那种平静，像是已经被风吹了很久的石滩，河水流过，石子就不响了。
李珠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五姐姐，我小时候记得你给过我一包糖。”
李婉微微一怔：“什么时候的事？”
“我那时候还在府里住，大约七八岁。有一回我在园子里摔了，你路过，给了我一包糖。”李珠的声音很轻，“我一直记得那包糖。后来你就不怎么跟我说话了。”
李婉沉默了很久。雨声在院子里细细地响着，像是不忍心打破这一刻的安静。她低下头，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着。“我不记得了。”她说。停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不过，那包糖大约是我自己想吃才带在身上的。”
李珠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淡淡的，像是一缕雨丝落在水面上漾开的细纹，一闪就没了。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提那包糖。三个人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何青窈起身说该回去了，李珠也跟着站起来。李婉送她们到院门口，走到门口时，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六妹妹，下回若是想说话，就过来坐坐。”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李珠，目光落在院墙外面被雨水洗过的灰瓦上，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李珠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低声应了一句“好”。
回青梧院的路上，雨已经彻底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淡蓝色的晴空，被雨水洗过的空气格外清透，连远处的屋脊都看得比平日清楚了几分。李珠走了一段路，忽然道：“大嫂，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李珠说，“我本来不知道该怎么见她。”
何青窈没有接话。她看着李珠低垂的眉眼，这个姑娘比李婉小几岁，却比李婉更早学会了安静。她大约在庄子上那些年里，已经把一个人怎么待着这件事琢磨透了。
傍晚，李桁回来时，何青窈将今日的事说了一遍。他听完，放下茶碗，说了一句：“五妹妹能跟六妹妹说上话，是好事。”
“你也觉得她会变好？”
“不知道。”李桁的语气平平的，“但她能跟人说上话了，总比一个人闷着强。”
夜里，何青窈躺下后一直没有睡着。她在想李婉那句“我下回若是想说话”，在想李珠说“我不记得了”时微微停顿的那一下，在想沈氏说“她心里已经开始想了”时那双看透了很多事的眼睛。她翻了个身，面朝外侧，感觉到身后李桁的呼吸声平稳而均匀。
她闭上眼，听着窗外雨后的虫鸣，那些细碎的声响在夏夜里格外清晰。她觉得这个夏天正在一点一点地过去，等过了八月，李婉出嫁了，天气凉下来了，孩子也就该出生了。她把手搭在小腹上，感觉到孩子在肚子里动了一下，力道比以前大了许多。她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又重新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嫁妆渐备，你来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