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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闲言暗度,行途自守 荷风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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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风阁一事过后,赵灵溪面上虽依着礼数收敛,心底的郁结却始终未散。她不便再登门当面诘难,便借着往日相交的情面,频频出入京中各家贵妇府邸。与人闲话时,从不说半句恶语,只每每谈及永宁世子府,便故作怅然,三言两语绕回杏芳郊那场旧雨。
往事本就是京中不少人知晓的隐情,经她这般反复提点,流言便如檐角蛛网,无声无息在世家圈子里蔓延开来。众人聚会相见,礼数依旧周全,可目光扫过彼此,眼底都多了几分玩味。往来雅集之上,不少贵女刻意与何青窈保持距离,笑语声声入耳,却无人主动上前搭话,是高门里最含蓄的排挤。
国公府内亦是如此。被禁足的李婉闷在院落中不肯安分,私下撺掇了几个平日里爱嚼舌根的仆妇。几人借着洒扫、传膳的由头,在下院、杂役房等处闲论,话里话外都暗指新世子妃出身清简,初入侯府,怕是难撑住主母的场面。这些碎语一层层往上传,渐渐也飘进了内院耳中。
何青窈日常打理院内事务,偶尔也能听到几句零星闲话。她听了便听过,既不发怒,也不曾召人诘问。白日里照旧晨昏定省,侍弄花木,傍晚便坐在案前临帖读书,指尖落在宣纸上,一笔一画依旧沉稳。
晚翠陪在一旁,见外头风言风语不断,忍不住时常蹙眉。这日收拾完案头纸笔,她压低声音道:“姑娘,外头那些闲话又多起来了,下人们议论得没个停,还有外头各家的小姐,如今赴宴也都避着咱们。”
何青窈正将写好的字页轻轻捋平,闻言抬眸,目光落在窗外一簇月季上,花瓣被风拂得轻轻颤动。她浅笑着抬手,将窗沿垂落的一缕轻纱理好:“避便避些,左右雅集本就是消遣,不必强求旁人相伴。底下人闲话,无非是听了风声起哄,时日一长,没得新鲜说头,自然也就淡了。”
话音落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是李桁的贴身侍从过来传话,请她晚间抽空一同去往长乐正院,陪长辈用晚膳。
何青窈应了,待时辰将近,换了一身素雅湖蓝襦裙,随侍女一同前往主院。
行至半途,恰好遇上李桁。他刚从军营回来,一身常服尚未更换,步履从容地走在青石甬道上。望见前方身影,脚步稍稍放缓。
“往正院去?”他开口,语声平和。
“是,听闻祖母与公婆唤我们一同用膳。”何青窈侧身相让,目光扫过他肩头沾染的些许尘土,自然而然地提醒,“外头风尘大,肩头落了灰呢。”
说罢,她下意识抬手,想要替他拂去,手抬到一半,又忽然想起男女礼数,指尖微微一顿,悄然收了回去,耳尖悄悄泛起一点浅红。
李桁将这个细微的动作看在眼里,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抬手自己掸了掸衣袖肩头:“无妨,一路走过来,难免沾些尘土。”
二人并肩慢行,甬道两侧花木葱茏,枝叶摩挲作响。一路行来,都没有刻意开口,气氛却并不局促。
临近正院院门,李桁才状似随意地提起近日的风声:“京里还有府中近来的闲话,我都听说了。”
何青窈脚步未停,只是唇角弯了弯:“不过是些无根闲言,我都没放在心上。”
“嗯。”李桁颔首,目光望向前方院门,“郡王府那边我已递了话,灵溪闭门自省一段时日,便不会再四处闲谈。府里几个乱嚼舌根的下人,也按规矩调去了外庄。”
他说得轻描淡写,没有张扬处置的手段,却已将暗中滋生的隐患一一捋顺。
何青窈转头看他,眼底漾着清亮的光彩:“多谢夫君费心。其实也不必这般郑重,我自己能应付得来的。”
“分内之事。”李桁淡淡回应,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往后外出赴宴,若是场面尴尬,不必硬撑,遣人回府知会一声便是。”
“我晓得啦。”何青窈轻轻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少女的软意。
二人一同走入长乐正院。长公主老太君、永宁国公李凛、国公夫人沈氏都已落座。年近四旬的永宁国公面色沉肃,平日里极少过问内宅细碎,今日席间也随口提了两句,告诫府中女眷当谨言慎行,莫要随波逐流议论旁人。
一顿晚膳吃得安静有序。席间老太君频频看向何青窈,见她举止从容,席间闲话家常也应答得体,时不时夹一筷精致菜肴放到她碗里,眉眼间满是疼惜。
膳后众人闲坐片刻,便各自散了。
返程路上天色渐暗,廊下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在地面上。二人依旧并肩而行,影子被灯光拉得忽长忽短。
“明日礼部尚书府有赏花宴,推得掉吗?”李桁忽然问道。
何青窈想了想,摇着头道:“各家请柬早已送到府中,按礼数是要去的。”
“那我陪你同往。”李桁语气笃定,“明日我暂且告假半日,一道过去。”
何青窈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眉眼灵动:“府中公务繁忙,不必特意为我耽搁的。我独自过去就好,真遇上难处,定会传信回来。”
“无妨,手头事务都已安排妥当。”李桁语气不容推辞,却并不强硬,只是本着一同赴宴的心思,“左右我也许久未曾出席这类世家宴席,正好同去看看。”
何青窈不再推拒,轻轻应了一声。晚风穿过回廊,带着夜间的微凉,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袖。李桁见了,脚步微微放慢,走在了靠外一侧,无声地替她挡住迎面而来的夜风。
这个细微的举动,何青窈察觉到了,心头微微一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依旧缓步前行。
第二日天光晴好,礼部尚书府的赏花宴如期开席。京中大半世家女眷齐聚庭院,满园牡丹、芍药开得如火如荼。何青窈乘着马车抵达时,院内已是人声鼎沸。
她携晚翠下车,刚走入花园,周遭的气氛便明显淡了下来。原本聚在一处说笑的女眷们纷纷转开视线,或是移步去往别处赏花,偌大一片花林,竟没人上前与她搭话。
晚翠走在身侧,脸色微微难看,压低声音道:“姑娘,你看她们……”
“别出声。”何青窈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臂,唇角依旧噙着浅淡笑意,目光落在不远处开得最盛的一丛魏紫上,“花开得正好,咱们过去看看。”
说罢,她便径直走向花丛,独自驻足赏花。衣裙在繁花映衬下清雅动人,明明身处众人疏离的目光里,却依旧身姿挺拔,看得自在安然。
不多时,赵灵溪也跟着王府女眷入了宴席。她今日虽被约束,不敢再当众言语刁难,却依旧站在人群里,远远望着何青窈的方向,神色复杂。
就在场面僵持之际,门外传来通传声,李桁到了。
他一身月白锦纹常服,身姿挺拔地走入庭院。目光第一时间便穿过人群,落在花丛边的身影上,随即稳步走了过去。
周遭的喧闹声不自觉低了几分。一众世家女眷纷纷收敛了神色,再不敢明目张胆地疏远孤立。
李桁走到何青窈身侧,目光扫过眼前繁花,轻声问道:“这丛牡丹品种难得?”
“是啊,花型饱满,色泽也纯正。”何青窈侧过脸与他答话,眉眼弯弯,语气自然,“往日在府中,倒少见这般上好的魏紫。”
二人一问一答,像是寻常赏景闲谈,举止从容坦荡。
在场众人看在眼里,心知永宁世子态度分明,再继续刻意冷落,便是不给国公府颜面。陆续有几位识趣的夫人、小姐走上前来,笑着寒暄搭话。原本僵硬的氛围,一点点缓和开来。
赵灵溪见此情景,知道今日再做什么都是徒劳,暗自叹了口气,转身随身边女眷去往另一侧□□。
整场赏花宴后半段,再无人刻意刁难。李桁没有时刻伴在身侧惹人侧目,只在不远处与朝中同僚闲谈,偶尔目光会不经意望向花丛中的身影。见她与人谈笑有度,举止温婉又不失底气,眸色便柔和几分。
宴席过半,日头渐高。何青窈与人道别之后,寻到李桁,轻声道:“时辰不早,咱们回府吧。”
“好。”李桁应声,与身边同僚拱手作别,二人一同走向府外马车。
登车之后,车厢内恢复了安静。车轮滚动,平稳驶离尚书府。
“今日还好?”李桁率先开口。
“比预想中顺遂许多。”何青窈靠着车壁,抬手揉了揉腮边,方才一直维持着得体笑意,此刻稍稍放松下来,模样添了几分娇憨,“有你过来,大家便都守了礼数。”
“本就该如此。”李桁淡淡道,“世家相交,贵在坦荡,一味跟风排挤,反倒落了下乘。”
何青窈点点头,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上往来行人,忽然想起一事,随口说道:“前几日整理院落旧物,看到几卷前人画的山水册页,笔触很是精妙,等回去寻出来,你若是得空,也可以看看。”
“哦?”李桁来了几分兴致,“平日里倒没听闻你也喜爱山水画作。”
“在家时跟着父亲学过些许鉴赏之道,算不上精通,只是看着赏心悦目罢了。”她转过头,眼里带着几分雀跃,“其中还有几幅小品,意境极清幽的。”
少女谈起喜好时,眉眼鲜活,全然不见宴会上的拘谨稳重。李桁静静看着,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马车一路行至国公府大门。二人相继下车,并肩走回青梧院。
院内的梧桐树荫浓密,遮住了正午的暑气。回到院中,何青窈果真从藏书的木柜里翻出几册山水画卷,一一在案上铺展开来。李桁俯身细看,二人一左一右立在案前,时而低声点评几笔画作笔法,时而闲聊几句山水景致。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二人肩头,静谧的房间里,只有轻声交谈的话语,氛围悠然恬淡。
门外的仆婢远远望见这一幕,都轻手轻脚地绕行,不敢惊扰。
屋外的闲言碎语还未彻底消散,京中各方的目光也依旧徘徊不止。可青梧院内的日子,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慢慢褪去了最初的生分。没有轰轰烈烈的情愫迸发,只是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之间,彼此都在悄然靠近。
李桁看着身侧低头指点画中丘壑的少女,心头那份往日纯粹的责任,早已掺进了连自己都未曾细细分辨的在意。而何青窈说起喜爱之物时眉眼发亮的模样,以及危难之时对方默默相护的身影,也在少女懵懂的心间,一点点沉淀成不一样的分量。
风穿过窗棂,拂动案上画纸,卷页轻轻翻卷。深宅里的暗流依旧涌动,可这一方小小院落,已然有了独属于他们的安稳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