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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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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一南?”
我在一道熟悉的声音中睁开双眼,却又被陌生的天花板晃了眼睛,接着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很困、很累,有一种连眼皮都抬不起来的疲惫感。
喉间的铁锈味仍在,身子一动,发现左手上打着点滴。往窗外一看,天上已是火烧般的夕阳。孟亦北坐在床边,旁边的矮柜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飘出淡淡的菜香。
他一见我醒了,立即起身,给我吓一跳,然后又慢慢扶我坐起来,把枕头垫在我背后。
然后他又打开了旁边的一次性塑料碗,里面是一碗饺子。他说:“快七点了,吃点东西。外面打的。”
“唔,”我说起话来可谓是有气无力,“我好困,想睡觉。”
“吃完再睡,一会儿凉了。”他把碗端起来,我要去接,他却没有要递过来的意思,竟然亲自夹起一个饺子要塞进我嘴里。
我简直不敢张嘴,一下就精神了:“哥,你这样很让我受宠若惊啊。”
“怎么,我平时虐待你了?”他语气淡然,“还在打针呢,别乱动。”
我还是觉得别扭,不过这些杂七杂八的情绪在食物进口的那一刻都烟消云散了——这饺子是二中附近的,记得之前和孟亦北一起吃过几次,那家的饺子汤很香肉也很足,面皮又薄又软,轻咬一口里面的汤汁便全淌出来溢在齿间了——总之我很喜欢那家的饺子。
我边吃边问:“就你一个人?老田说了什么吗?”
他边喂边答,感觉有些漫不经心:“她刚去洗手间。”
“班主任可真辛苦。”我自认没心没肺,又问,“她没撵你回去?”
“撵了,”他说,“撵不走。”
我点点头,不算很意外:“好。”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是病患家属,我有这个权利。”
我点点头,表示了解:“嗯。”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病房内变得非常安静。
这样的场景总让我回忆起一些往事。我想找个话茬儿,却犹犹豫豫不知怎么开口,磨蹭半天只说了一句无法直视孟亦北的话:“......吓到你了吧。”
问完就后悔了。
“是挺吓人的。”他的反应却很淡然,“张啸他们开始以为你是心脏病发呢,紧张地要死。”
“哦......”我大概是出于好奇,又问,隔壁班那伙人呢?”
“吓得站不稳,还以为把你打出内伤了。”
我笑了两声,心里苦笑,他逗我玩儿呢。
他那时候根本没精力去注意别人。
门开了,老田走进来,见我醒了,脸上便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她走到我们旁边先是一阵关切,交待了一些基本事项,然后转述了医嘱——也就是一些续命的养生方式,逃不过最终的命运。
“我已经联系过你们爸爸了,”她有些苦恼,“他说要再晚一点才能过来……”
“那应该是不会过来了,”孟亦北不以为然,你先去忙吧,我在这儿就好了。”
“还忙什么?这可不是小事,你们就够我忙了,”老田看了眼架子上的药水瓶,在一旁坐了下来,“我等你爸爸来了再走。”
我和孟亦北对视一眼,他垂眼思考一阵。老田似乎察觉到了,起身拢了拢头发,把孟亦北叫出了病房。
大概二十分钟后,孟亦北回来了。
我问:“老田呢?”
“回去了。”他说。
“回去了?”我狐疑道,“你们说了什么?”
“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他坐到一边,“你不用管的事情。”
“……”
如果他决意不说,那我也不能从他嘴里撬出来,便也不说话了。
半晌后,他突然冒出一句:“晚期了。”
“......早就晚期了,”我看着他,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这种基本上一查出来就是中晚期,不然你猜我为什么放弃治疗?你要是才反应过来,现在伤感还来得及。”
“伤感完了,无感可伤。”
“呦,现在倒释然了。”我调侃道,“老田知道了吧。”
“嗯,”孟亦北点点头,“她不会乱说的。”
我现在已经不太关心这个了,我更在意的是孟亦北--这人今天怎么回事?被夺舍了?平时明明对这些事在意得不行,今天简直释然得不像是亲哥啊!
然而孟亦北好像看出我在想什么,轻挑了一下眉梢,我竟然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了一丝愉悦的笑意。
怎么,总不能是突然找到治疗全愈方案了吧?
那不至于,我暗自摇头,如果真是这样他早就开门见山了,不会拖这么久。
孟亦北正垂眼思考着什么,我料他在组织语言,便也这样等着。
“其实.......有一点你说错了,”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感觉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是释然,只是……”
“……只是有些东西,就是要等到某个时候,才会让人大彻大悟。”他顿了一下,又说,“这么说会不会有些别扭?但又确实是真情实感。”
他以一种平静的目光注视着我,我亦然以同样的眼神回视。或许又是因为所谓的“心有灵犀”?我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同卵双胞胎患同种遗传病的概率是一样的。”他又补了一句,“而且发病时间不会差太远。”
虽然已经预料到,但是听到的时候还是挺令人发怔的。我苦笑道:“那还真是家门不幸呐。你就这么期待地想跟我共祸患?”
“主要是有些东西总算是想清楚了。”他从凳子上移到床沿,“或许其实不用太麻烦……”
“对朋友、对亲人、对爱人,其实本质上没什么区别,或许有些界限并不需要划得太清楚........”他好像有些语无论次了,目光飘忽不定,“……也没有多长的时间去纠结,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其实就是在意。在意一个人,不想让他难受,不想让他离开,在竭尽全力也无法力挽狂澜的时候,当一切皆成定局的时候,就会发现——
“……喜欢其实是世界上最单纯的东西。”
我看着他那双平静温和的眼睛,听懂了他语无伦次的话语。
“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呢,”我笑了一下,“那敢情你这一个月来都是在纠结这件事啊?”
“嗯哼。”他凑近了些,“你不表个态吗?这样显得我多局促。”
“表什么态?”我故意挑了下眉梢,“这种事情不能正式点吗?”
“你还挺形式主义。”他说着,又凑近了一些,手放在我的手背上。
我偏过头:“你压我针了......”
“......这只是右手,笨蛋。”他笑问:“古人管这叫什么,亲上加亲?”
没等我答话,他便突然贴到我脸前,用手蒙上了我的眼睛,接着我就感觉有什么柔软而又温暖的东西轻碰了一下我的唇。
彼此的呼吸近在尺咫尺。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一直……喜欢着你呢。”
那一瞬间似乎有点太......如梦似幻了?
一恍已经到夜里十点了,除了换药水的护士和来视察的医生以及新来的病人以外,我们没有等来任何人。
新来的是一个约莫六十多岁的大爷,身子骨看上去还算硬朗,皮肤干皱,脸上黑红黑红的,眼角和额头的皱纹像木刻的一样。陪伴他的是一名头发灰白的大娘,体态丰腴,一直坐在他床边,两人小声唠着。
快到十点时,大爷让大娘回去。
大娘不乐意:“要撵我走啦?”
“咱不休息,别人要休息呢……”
夜已经浓了,我也让孟亦北先回去。
“明天下午可以出院,我中午过来。”他起身道,“不舒服就叫医生,有事打我电话,早点休息。”
“好好好,”我有些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小孩子。”
“嗯哼,”他附在我耳边揶揄道,“成年了呢。”
“……”
孟亦北刚走,我就发现那大爷正悄悄看着我。我一对上他的目光,他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找话题似的说:“小同学,哪个学校的?高几啦?”
他大概是注意到了孟亦北的校服。我答:“二中,读高二。”
“那明年就高考啦。”他说。我发现他的神情带着疲倦,完全没了刚才与大娘唠嗑时的神采奕奕,“刚才那个,是哥哥还是弟弟啊?”
“是我哥。”
“哦,好……他苦笑一下,说,“我儿子过几天要高考啦,他在一中上学。”
我一怔。真没想到这位大爷看着六十多岁了,儿子才高三。
他好像看出我在想什么,讪笑道:“看着老,是吧?我刚过五十呢。”
“……”我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也讪笑道,“那您真是……辛苦了。”
他干笑两声,摇摇头:“我儿子啊.......本来也有个哥哥。”
“和你们一样,也是双胞胎。三岁那年过马路时给个酒驾的撞了,没了。”
我看着他,他低头叹了一声,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会安慰人是我们家一大通病,这种时候我和孟亦北一般会用意念交流。
“你这个年纪,怎么也躺在这儿?要爱护自己的身体。”他突然转移了话题,“我这架老骨头,只希望能等到我儿子收到录取通知书那一天。”
我还没从他刚刚渲染的悲凉气氛中缓过来,又转为惊愕了:“您是.....?”
“肝癌。”他说着,面色平静如水。
这个故事老套又狗血,却是事实。
是由命运掌控着剧本的事实。
“好了,早点睡。”他说着,拉上了床间的隔帘,然后关了他那边的灯,小声嘀咕了一句,”只是苦了那老太婆了......”
吊针早就打完了,手上有一个小小的血点。我整理了一下东西,也关灯睡了。
夜是浓黑的,寂静的空气中散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盯着医院病房的天花板,睡不着。
如今这状况,也只能叹一声“门衰祚薄”,孟亦北倒是坦然,反正毫无牵挂,也没什么可怕的。
不过爸爸又会是怎么想的呢?我不敢猜测——
都说,人世间最悲凉的事,莫过于挚爱离去,白发人送黑发人,少年壮志老难成。而如今这一切,都要让他一人承受了。
翌日起得很晚。也不记得昨晚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已经快中午了。
刚漱完口,就见隔壁床的大爷正襟危坐在病床上,一脸严肃。
“小同学,快坐好。”他朝我招招手,“我要问你一件事儿。”
我被他搞得也有点紧张了,端端正正坐在床边。
“我问你,”他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你早晚睡觉时,有没有感觉,这房间里好像进了个人?”
我一阵愣神,随后忙摇头。这听上去又惊险又刺激。
“我睡得晚,迷迷糊糊睡着时大概是十二点了。”他认真道,眉间的皱纹渐渐紧锁,“大概就是那时候,我恍惚间看见个人影,鬼鬼崇崇地。这儿一片漆黑,我看不清,从体形上看应该是个男的。他走到我这边,停了一下,又到你那边去了,没等他走我就睡着了......我还当是梦呢,今天起来一想,恐怕是真的。”
说罢,他又让我看看有没有丢东西。虽然并不是没有可能,但确实有些骇人听闻——谁闲着没事儿半夜三更跑医院住院部偷东西啊?太没良心了吧?偷人救命钱遭天谴啊!
但保险起见,我还是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能被偷的。现金藏在衣服里,还在;手机在枕头下,应该也偷不了。我掀开枕头一看,不由得一怔——
手机确实没丢,但多了一个信封。
我拿起信封掂了店,很有分量。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红钞。
……五万。
我倒出来数了数,足足有五万。
我突然想起一首脍炙人口的歌来:财神来敲我家门......
那大爷一看,以为本来就是我的,问:“少了?”
我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这信封的位置在刚好能被枕头边缘盖住的地方,听那大爷的描述,显然是昨晚那人偷偷塞在我枕边的,心里一阵难以至信:谁这么好心半夜三更来医院送钱啊!
这时一个护士走进来,一见我便笑道:“呦,终于醒了,再挂一次水就能走了。”
“啊,还有个事儿。”她刚把针扎进我手背,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说,“昨天大半夜的有个人过来,我刚好值完班碰上他,一问,说是找你的——他说他是你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