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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赛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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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比完了,身心疲惫,又掺杂着一种莫名的舒畅。
最终的排名要明天才能公布,老田让我们回家好好休息。
没有作业,也没精力再刷题,今晚真是非同寻常的清闲。然而在我正准备上床睡觉时,孟亦北突然来了一句:“记得练字。”
“……”
不是吧。
“不是吧?!”
老田宣布结果后,班里炸开了锅。
张啸情绪非常激动:“团体组只有前五能拿奖金?太抠了吧!”
王飞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气道:“毕竟有五十多所学校参赛呢,六十多个团体五百多个个人,哪来那么多钱。”
“不错了。”李冬安慰道,“咱们总分第十,前六十分之一啊,人家一中这次没发挥好,都到二十名开外去了。”
虽然成绩不算差,但大家都有些灰心丧气了——毕竟准备了一个月,却没得到想要的成果,心里多少会有些不是滋味。
省竞赛高手云集,这种结果其实不在预料之外。老田安排班长大课间去政教处领竞赛奖状,然后又安慰了我们几句,接着又进入了日复一日的学习状态。
然而下午数学课,老谭带着一脸神秘的笑走进室。
他和往常一样,先以一句“大学霸”起兴:“大学霸们,比赛辛苦了啊!”
我们齐唰唰抬头看着他,想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老谭也忍不住了,但又非要做出一副郑重其事的神情,拿着话筒大声宣布:“今儿早你们老田找我和姚姐商量过了,明天你们语文晚自习,我们投资,带你们出去吃顿好的——犒劳犒劳你们这一屋子大学霸!”
犹如清水进油锅,四周立即炸出一片惊呼。
得意容易,失意也容易,这或许也是少年人的一大特性——也正是如此,才更容易有失而复得之感。
老田和其他两位老师根据各方方面情况,最终把地点定在二中附近的一家大型餐馆。
大家在亢奋的情绪中度过了一天,终于迎来了黄昏时分——四十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穿过校园、走过马路,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路边连绵的荫绿下,在如血残阳的拥抱下,踏上了短暂却充满快乐的旅程。
老田订了两个大包厢,四十多人的队伍声势浩大,引得不少路人围观拍照。张啸很是高调,搭着王飞的肩膀要摆Poss,和他们并排走的李冬恨不得一头钻进地缝去。
“瞧给他得瑟的。”Ms.Yao走在队伍后面,化着精致的淡妆,语气很是嫌弃,脸上却扬着笑,“这帮小崽子,难得出来这么玩儿一遭啊。”
“是啊,当大学霸可真辛苦。”老谭在后边举着相机,“老田对他们是真上心啊。”
老田让学生自己轮流点菜,自己坐在一旁的小沙发上。班长不知道从哪儿又搬了张凳子:“老田你坐那多寒碜啊,过来过来!”
老田笑道:“我可经不起你们闹的。”但还是走了过来。
原本在隔壁包厢的Ms.Yao进来了,抱怨道:“那边老谭带头嚎歌,吵死了,我来你们这儿清静清静。”
这边大多数是女生,没那么闹腾,爱闹的都去老谭那边了。”
“哎呀,”老田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了,转头对我说,“孟一南,麻烦你去跟谭老师说一声,别让他们点酒,让他自己也别乱来。”
Ms.Yao点点头:“像是老谭会干的事儿。”
我奉旨出去了。打开隔壁厢门的那一刻,才知道这家餐馆隔音有多好。
老谭早已和学生们融到一块儿,一桌人绕成一圈,手搭着彼此的肩高声歌唱——
“朋友一生一起走——”
“阳光总在风雨后——”
“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
唱得挺混的。张啸唱得很投入,大嗓门震耳欲聋,一股强大的冲击力撞进的耳朵。
关上包厢门时,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老田让大家聚在一块儿,然后请了一位服务员帮忙拍合照。
“所有人看镜头——”
老田和Ms.Ya0站在两边,和学生们肩搭着肩。
人很多,很挤,也很热,脸上都洋溢着喜悦。我和孟亦北被挤到一块儿,手臂不得不搭在他肩上,他看了我一眼,半晌后将自己的手搭在我的腰间。
老田很是兴奋,大声喊着:“祝咱们高二A班越来越辉煌——”
学生们回应:“越来越牛逼——!”
伴随着快门声响起,画面定格,这一刻永远是欢乐的情绪。
吃饭间隙,我看见班长悄悄跑去找老田和老谭要照片。
曾经听人说过:“越老的人越爱记录生活”,其实也不尽然。只是很多人要等老了之后,才能愈加觉得这些东西多么珍贵。
然而当自己明白这一点的时候,便会发现——
原来自己已经老了。
中途起身去洗手间,路过隔壁包厢,门虚掩着。
“你小子,手气可以啊!”
里面老谭正带着张啸等人打扑克,每输一轮罚喝一杯橙汁。
旁边的麻将桌上,有一个用麻将搭成的铠甲机器人。
“……”
从厕所出来口袋里的钥匙掉在了路边,弯腰下去捡时,听到一声:
“嗬——碰!”
包厢的门虚掩着,但并不是老谭他们,然而声音却相当耳熟,我往里瞟了一眼——
圆形饭桌上是残羹剩菜,麻将桌上围着四个男人,其中一个的位置正面向大门——
是爸爸!
“嗬!老孟,今儿手气不错嘛。”一个大概五十多岁的胖男人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都快要回本了。”
爸爸醉得通红的脸堆上笑:“哪里哪里,谁能比得上你老余……”
“嘿!”一个穿高领毛衣的高瘦的男人将牌一摆,“老孟!你又让我摆了一道......”
“操……”
“孟哥,又要找家里的小崽子要钱了?”
“瞎说什么……”
满屋的酒气和烟味熏得我有些难受。我看不懂他们打牌的套路,但是我能看懂其他的东西。
他们的生活大抵也和我们一样吧——平凡、反复,日复一日,陷入无限轮回——但又有些不一样:少年们在几轮枯燥的循环后将会步入新的轨迹;而那些人,有多少只能在这麻木的生活中苟活,一直到生命消亡的时刻?
我回到包厢,Ms.Yao告诉我孟亦北去隔壁找我了。
果然是耽搁了很久吗?我推开隔壁的厢门,空气中掺着一丝熟悉的气味。
……酒味。
啧。
老谭果然还是不出老田意料地,偷偷点了一箱果汁酒。
度数不高,类似于菠萝啤那种。
“老谭说了,出来聚餐哪有不喝酒的?”张啸一把将我揽了进去,满脸涨红,“南哥!是兄弟就干一杯!”
我:“……”
我对酒精没有丝毫兴趣,以橙汁代酒和张啸干了一杯,然后开始找寻孟亦北的身影。
我们家酒品都很差,基本上一杯醉,二杯倒——至少以前是,现在爸爸是只醉不倒。
我转头,只见孟亦北正靠在小沙发上,面无表情,眼睛望着我这边,脸上有些泛红。
王飞在一边解释道:“我真的只灌了他一口——”
依我的推断,今晚家里会有两个醉鬼。
孟亦北还算神志清醒,就是反应有些迟钝。他盯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说:“你掉坑里了?”
“嗯哼,掉酒鬼坑了。”我在他旁边坐下,以和他一样的姿势靠在沙发上。
他偏头,又盯了我一会儿,好像犹豫了片刻,但还是开口说:
“你……是不是看到孟伟梁了。”
然后就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双胞胎有时候是挺麻烦的,好像什么事都瞒不住对方。
我还是“嗯”了一声,然后问:“他平时也是在这里……赌的吗?”
“我不知道。”他说。
张啸已经醉得摇摇晃晃,随便抓一个就嚎:“王飞——快和我双排——”
李冬第五次甩开他的袖子:“滚开,老子是你冬姐!”
王飞在一旁看张啸笑话:“老张,你酒量太小了吧。”
李冬将一根手指伸到王飞面前,问他:“这是几?”
王飞果断道:“二啊。”
李冬沉默不语,去找服务员要醒酒汤。
一小时后,要准备回家了。
张啸提起书包冲出包厢:“准备撤退——”
老田在他摔下楼梯的前一刻拦住了他,凑近一闻,皱眉道:“怎么一股酒味?老谭!”
张啸若无其事,拍了拍老田的肩膀:“老田,出来玩最重要的是开心!”
此时正好是晚自习下课的时间。老田和Ms.Yao帮几个酒没醒的走读生叫了车,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就护送住校生们回校了。
老谭家住在二中的反方向,就没一起,他拦了辆出租车。
孟亦北也还处于醉酒状态,但他看上去非常正常,而且路上有我陪着,老田对他很是放心。
然而我却不太放心。
这个喝一口果汁酒都能醉的人,到底是怎么忍受每天带着一身酒气回家的爸爸的啊!
餐馆离家不远,二十分钟就走到了小区。
不知道是不是被酒气熏的,我脑袋有些发晕。
陈旧的路灯早已脱漆,褪去了黑色的西装,露出了原本朴实破败的白色衬衫。我们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整条大道都被暖色的光照亮,静而宽敞。
不过很快又到了那条必经的僻静小巷。
在路灯下,我能看清他脸上泛着一片潮红。和往常一样,我们并肩,迈入黑暗的旅程。
已经是初冬了。夜间微凉的空气中夹着一丝灼热的酒的气息,我却没有平常对待酒气的那种厌恶的情绪。
大概是“饮酒壮胆”的缘故,孟亦北今晚并不像之前那么紧张。
然而我突然毫无缘由地萌生出一个想法——或许是因为戏弄,或许是因为他今晚被果汁酒浇去了对他人的防备和距离感,又或许是实在太想确定些什么——我如上次那样,握住了他的手。
是暖的。
这次他没有缩回去。
人在意志不清的状态下是最真实的。我们沉默地走了一路,走出巷口时一阵冷风灌进衣服里,我打了一个寒颤。
孟亦北好像被风吹醒了一般,动作稍稍一顿,接着就要把手抽出来——
我这次握紧了,没让他缩回去。
“你在……”我揣磨着他的情绪,“……害怕什么?”
他神情微怔,看着我,双唇微局又合,半晌后轻声说:
“你还是会走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脑海中一片空白,记忆犹如一只大手,将我拽回一个月前那个每个角落都泛着暖光的房间——
“当火车开动时,我的心也随之远去......”
“我望着铁轨,害怕将来物是人非。”
遥远模糊的影像从记忆深处涌现,延长不尽的胶卷浮现在眼前——我站在十年前小乡镇的绿皮火车上,望着站台上那个还没父亲腰胯骨高的男孩。他也望着我,浮肿泛红的眼眶里嵌着一双忧伤的眼睛。
随着火车“轰轰”声的响起,视线变得模糊,我渐渐看不清他的脸了。但是我知道,他在哭。
当时的他就是镜子里的我自己。
我又何尝不是在害怕呢?
仿佛又达成了某种默契,接下来的路,谁也没有松手。我们在路灯下走着,影子连在一起,和小时候一样。
本以为是不屑拥有,原来只是害怕失去。
我们进门时,爸爸已经到家了,看上去也是刚回来。
与上次的情形不同。爸爸坐在沙发上,穿着薄毛衣,脸是潮红的,酒气淡了不少,烟味却很浓。
烟灰缸里铺满了一层白灰,上面插着几根烟蒂。
我突然想起之前在餐馆里,四个醉汉围在一桌,整个包厢是浓烈的酒的气味,烟灰缸里灰白的烟灰堆积成小山,上面插着许多乌黑的烟蒂。肮脏残破的烟盒就在一旁躺着,看着他们在这烟雾缭绕的幻境中沉醉……
我感到有些反胃。
爸爸看着孟亦北的脸,有些发怔。
然而却并没有说话。毕竟他没有资格教训别人。
孟亦北进了房间。我去厨房拿了几个橘子,用来给孟亦北醒酒。
然后很快他又出来了,步子很急,脸色很差,眼睛死死盯着爸爸:
“——你翻我东西了?”
爸爸没有回避,他平静地回视面前这个少年:“怎么,翻不得?”
说罢又点了一根烟,但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即便摁灭了。
仿佛无形中的导火线被点燃,在这个所谓的“家”里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在这一刻猛然断裂。
孟亦北揪起爸爸的衣领,手背上青筋突起,咬牙道:“我说过多少次,你就算把你这一辈子都赌完了,也别他妈动我们一分一毫——”
我见过他们吵过很多次,但这次是孟办北第一次成为情绪激动的那一方。我怕场面会不可控制,过去想把他拉走:“哥……”
“臭小子!我什么都没拿……”
“你总是这副样子——”孟亦北攥得更用力了,眼白爬上血丝,“难怪老妈要跟你离婚!”
“——啪!”
爸爸站了起来,甩了他一巴掌。
很刺耳的一声。
孟亦北松了手,扶着我喘息着。
接着就是良久的沉默,令人窒息的宁静。
对面窗户的光突然灭了,紧接着从那房里又亮起一串串彩灯,隐隐约约传来一首生日歌。
一个男声,一个女声,还有一个稚嫩的童声,缠绕交织,组成这世界上最动听的歌声。
在遥远的过去,我也曾幻想着,家中萦绕着这样令人惊羡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