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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暑假对厉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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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对厉再也而言,是钝痛的空虚。
家里的日子和往常一样忙碌,母亲的腰伤需要持续休养,不能干重活,什么担子都落在了厉再也肩上,他每天早早做饭熬药,然后去市场买菜。
每一次走过那个曾经和段鸣轻一起并肩穿梭过的嘈杂市场,心脏都会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那个卖鲫鱼的大婶还记得他,笑着打招呼:“哎,小同学,今天一个人来啊?那个很帅很懂行的小伙伴呢?今天要不要来条鲫鱼炖汤?”
厉再也仓促地摇头,几乎是落荒而逃,连价格都忘了问。
家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了母亲劳作时偶尔的哼唱,也没有了……电话铃声——那个属于段鸣轻的专属铃声,再也没有响起过。
是他亲手切断了这一切,又有什么资格期待?他试图用繁重的家务和疯狂的预习高二课程来麻痹自己,但只要一停下来,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段鸣轻的样子。
每一种回忆都变成了一种煎熬,他甚至开始后悔,如果当时……如果当时他没有那么懦弱,没有推开他,现在会不会不一样?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不能后悔,厉再也,你不能害了他。
期间,顾问海给他打过两次电话,一次是约他出去打球,被厉再也以照顾母亲为由拒绝了,另一次是兴奋地跟他分享段鸣轻的消息,“喂,厉再也!你知道段鸣轻去哪了吗?这家伙居然一声不吭跑去参加什么海外名校的暑期夏令营了!牛逼啊!听说竞争超激烈的!果然学神的世界我们不懂……”
电话那头顾问海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厉再也却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后面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见。
海外夏令营……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果然……去了更广阔的天空,这才是他生活的本样。
厉再也挂了电话,胸口闷得发疼。看吧,他离开你是对的,他会有更好的人生,没有你拖累他了。
只是那痛楚,依旧鲜明。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温吞水一样煎熬。母亲的身体渐渐好转,已经能下地慢慢走动,但她眉头却时常蹙着,她察觉到儿子的不对劲,他太不正常了,眼神总是空洞洞的。
母亲试探着问:“再也,是不是学习太累了?还是……遇到什么事了?”
厉再也摇头,“没事,妈,就是天太热了有点没精神。”
七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厉再也正在家里整理废旧报纸和纸箱,准备拿去废品站卖。
天气闷热,他忙得满头大汗,白色的旧T恤都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脊背上。
门外传来敲门声,厉再也愣了一下。这个时间,会是谁?邻居阿姨?还是收水电费的?
他擦了把汗,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的男生,个子很高,穿着干净时髦的篮球背心和运动短裤,露出结实的手臂和小腿肌肉,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头发剃得短短的,眉眼英气,他手里还抱着一个崭新的篮球。
“你好!请问是厉再也同学家吗?”男生的声音清朗,充满活力。
厉再也怔住了,下意识地点点头:“我是……你是?”
男生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显得格外开朗,“哈哈,真是你啊!太好了!我叫蒋時缘,是隔壁三中的,开学就高三了。我奶奶家就住前面那条巷子,我暑假过来陪她住段时间。”
厉再也更加困惑了。
三中的?他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蒋時缘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笑着解释道:“哦,是这样!我昨天在社区篮球场打球,不小心把球砸到一位阿姨的菜篮子上了,真不好意思!还好没砸到人。阿姨人特别好,没怪我,还跟我聊了几句。我听她说她儿子在一中读书,叫厉再也,成绩特别好!我一想,一中年级前几那个厉再也?大名鼎鼎啊!没想到这么巧就住附近,我就想着过来道个歉,顺便……认识一下大学霸嘛!”
厉再也这才恍然,原来是母亲昨天出去散步时遇到的,“没关系,你……要进来坐吗?”
蒋時缘摆摆手,笑容爽朗,“不了不了!看你满头汗的,在忙吧?我就不打扰了,就是过来打个招呼,认识一下。对了,我看你家阳台外面堆了不少纸箱,是要卖废品吧?我知道附近废品站哪儿家价格高点儿,而且这么多,你一个人搬过去也麻烦,等我一下。”
不等厉再也反应,蒋時缘把篮球往门边一放,动作麻利地就开始帮他把整理好的纸箱和报纸捆扎起来,他力气很大,动作也利落,三下五除二就弄好了。
“走吧!我帮你抬过去!顺便指给你看那家店在哪儿!”蒋時缘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副理所当然要帮忙的样子。
厉再也有些无措:“不用了,太麻烦你了……”
蒋時缘不由分说,“这有什么麻烦的!远亲不如近邻嘛!再说我闲着也是闲着!”说着已经扛起了一大捆纸箱,“走吧走吧,大学霸,给个机会让我也沾点书香气。”
他的热情让人难以拒绝,厉再也只好拿起剩下的东西,锁好门,跟着他往外走。
去废品站的路上,蒋時缘一直在说话,他性格外向,很会找话题,从篮球说到三中的趣事,再说到附近哪里好玩好吃的。
厉再也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但蒋時缘似乎一点也不觉得他闷,依旧说得兴致勃勃。
卖完废品,蒋時缘果然熟门熟路地带着他走了一条近路,还真的比厉再也平时卖的价格高了一点。
蒋時缘有些得意地冲他眨眨眼:“怎么样?没骗你吧?”
“……谢谢。”厉再也低声道谢。看着蒋時缘额头上也冒出的细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我……请你喝瓶水吧?”
“行啊!”蒋時缘一口答应,毫不扭捏,“正好渴了!”
两人在路边小卖部门口的树荫下喝着冰镇的矿泉水。蒋時缘仰头灌了大半瓶,喉结滚动,汗珠沿着脖颈滑落,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哎,厉再也,你暑假在家干嘛呢?就天天学习啊?”蒋時缘用胳膊碰了碰他。
“嗯……预习一下功课,还有……做家务。”
“哇,真不愧是学霸!”蒋時缘夸张地感叹,随即又凑近了些,笑嘻嘻地说,“不过劳逸结合啊!以后下午要不要一起打球?我看你好像也挺瘦的,得多运动运动!我们那边球场下午人不少,挺热闹的!”
厉再也下意识地想拒绝。他不习惯和陌生人接触,更别说一起打球了。
但蒋時缘的眼神很真诚,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讨厌的热情和期待,而且有点别的事情做,能让他暂时从那些纷乱痛苦的思绪中挣脱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如果我有空的话。”
蒋時缘高兴地一拍手,“太好了!那就说定了!那我明天下午来找你?或者给你发信息?你电话多少?”
厉再也报出了自己的号码。
蒋時缘立刻拿出手机存下,并拨了过来:“这是我的号,你存一下,厉再也同学,以后请多指教啦!”
接下来的日子,蒋時缘几乎每天都会出现,有时是抱着篮球来叫他一起去打球,有时是奶奶做了好吃的点心给他送一份过来,有时就是单纯跑来串门,叽叽喳喳地说些有的没的。
厉再也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和拘谨,渐渐也稍微习惯了一点他的存在。
蒋時缘就像一颗活力四射的小太阳,身上总有挥霍不完的热情和能量。
和他在一起,虽然有时候觉得吵,但却奇异地能驱散一些盘桓在心头的阴霾。
他会教厉再也打篮球,虽然厉再也动作笨拙,总是投不进,他也从不嘲笑,反而耐心地指导。他会讲很多笑话,哪怕厉再也只是微微扯一下嘴角,他也能乐呵呵地觉得自己成功了,他知道了厉再也家的情况,有时会“顺便”多带些奶奶做的吃的,或者“买多了”的水果,用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大大咧咧的方式分享给他。
母亲很喜欢蒋時缘,说他开朗懂事,有他陪着,厉再也似乎也多了点活气。
厉再也自己也隐约察觉到了和蒋時缘在一起时,那种噬骨的思念和心痛,似乎能暂时被压下去片刻,但他并不知道,他和蒋時缘偶尔一起在路边说话、一起去打球、甚至只是蒋時缘勾着他肩膀笑着从外面回来的场景,落在了另一个人的眼里。
八月初,段鸣轻提前结束了夏令营的行程回来了,他原本没想那么早回来。
夏令营很好,机会难得,但他心里总是萦绕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空落。
那个人的躲避,那双沉寂下去前最后带着伤痛的眼睛,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时时作痛。
他告诉自己回来是为了提前准备高三竞赛,也许冷静一段时间后,会不一样?
回来的第二天下午,段鸣轻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厉再也家附近,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也许自己只是想远远地看他一眼。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画面,厉再也和一个高高壮壮、看起来阳光帅气的男生并肩从巷口走出来。
那个男生笑容灿烂,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还很自然地伸手揽了一下厉再也的肩膀。
厉再也虽然没有笑,但神情是放松的,并没有排斥那人的靠近。
两人朝着社区篮球场的方向走去,段鸣轻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夏日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生疼。一股冰冷的寒意却从心底最深处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如此。
原来所谓的“躲避”,所谓的“拒绝”,所谓的“什么都没发生”,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犹豫,更不是因为什么他以为的、需要时间接受的性别障碍。
仅仅是因为……对象是他段鸣轻而已。
是因为不喜欢他,所以才会在他鼓起全部勇气靠近时,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推开。是因为有了更阳光、更开朗、或许也更“正常”的选择,所以才会那么快就将他彻底摒除在外,连一个解释、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他那段时间所有的困惑、受伤、不甘甚至还在心底残留的一丝期待,此刻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的笑话。
原来他不是冰层,只是那缕阳光,从未真正愿意照耀他。
段鸣轻站在灼热的阳光下,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他看着那两人远去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那天之后,厉再也感觉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学校里,段鸣轻彻底将他视若无物。
蒋時缘依旧时不时来找他,但厉再也的心情沉重,再也无法从那些活动中获得丝毫轻松的假象。
他常常心不在焉,眼神空洞,连蒋時缘这种粗线条的人都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次打完球,蒋時缘递给他一瓶水,皱着眉问,“厉再也,你最近到底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还是……跟你那个朋友还没和好?”
厉再也接过水,摇了摇头,“没事,可能就是快高三了,压力有点大。”
蒋時缘显然不信,但看他不想多说,也不好再逼问,“有啥事别憋着,哥们儿虽然学习不行,但听你倒倒苦水还是没问题的。”
厉再也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心里却一片苦涩。
他的苦水,又能向谁倒呢?
八月下旬,天气愈发闷热,雷阵雨频繁。
这天晚上,窗外又下起了瓢泼大雨,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窗户。
厉再也刚伺候母亲睡下,自己却毫无睡意,坐在书桌前对着习题册发呆。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震动声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微弱。
厉再也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呼吸几乎瞬间停止。
是段鸣轻发的,血液轰然涌上头顶,让他一阵眩晕。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段鸣轻……已经多久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了?他甚至以为自己的号码早已被他拉黑删除。
他颤抖着手,几乎是屏着呼吸,点开了那条短信。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瞬间苍白的脸。
[厉再也,那天在图书馆,我不是误会,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
厉再也呆呆地看着那几行字,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烙进他的心里。
喜欢……他……喜欢他……
段鸣轻亲口承认了,不是不小心,不是冲动,是喜欢!
可是不行!绝对不可以!他不能答应!他不能把段鸣轻拖进这条看不见光的、充满荆棘的路上!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他该怎么办?回复什么?拒绝?用什么样的理由?说他讨厌他?说他从来只把他当朋友?可是这都像是一把刀,先捅穿他自己,再去伤害段鸣轻。
可是……他必须这么做。
长痛不如短痛,让他恨自己,总好过将来两个人一起被毁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
厉再也反复删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按下了发送键。
短信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刻,手机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段家。
段鸣轻发送完那条短信后,就将手机反扣在书桌上,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
他从未如此紧张过,他知道自己冲动了。
磨了这么多天后,他喝了一点红酒,在酒精的微弱催化下,他最终还是没能忍住,他不想再猜测,不想再忍受那种被彻底否定的痛苦。
他想要一个答案,一个明确的、哪怕是彻底毁灭的答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段鸣轻一把抓起了手机,他点开了那条新信息。
发信人:厉再也。
[对不起,我从来只把你当朋友,甚至……有点讨厌你的自以为是。]
段鸣轻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他死死地盯着那行字,仿佛不认识那些字一样。
从来只当朋友……甚至……有点讨厌你的自以为是……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鼓足全部勇气的告白,换来的不是犹豫,而是如此直白的厌恶。原来从头到尾,动心的、可笑的、自作多情的,都只有他一个人。
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彻底捏碎,痛到麻木,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却不受控制地渗出了一点湿润,又被他狠狠擦去。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残忍的字,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他手指落在屏幕上。
[删除联系人:厉再也]
[确认删除?]
[确认]
指尖落下。
那个曾经被他置顶的名字,从屏幕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仿佛从未存在过,他扔开手机,重新看向窗外。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玻璃上只残留着纵横交错的水痕,模糊地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
结束了。
这一次,是真的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