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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秋收之后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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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秋收之后
秋收之后,芝城进入了最忙碌的季节。
稻子收完了,要翻地、施肥、修田埂,准备来年的春耕。茶叶采完了,要剪枝、除草、培土,让茶树过冬。药材收完了,要晾晒、分类、储存,等着赵叔联系药商来收。鱼塘——不,不是鱼塘,是稻田里的鱼——也要收了。田鱼在水稻收割前就要抓,否则收割时会踩死。沈令仪带着赵叔和周安,花了三天时间把三十亩水田里的鱼全部抓了上来,装进木桶,养在沐鹤溪边新挖的鱼塘里。
田鱼长得比预想的好。最大的一条有半斤重,最小的也有二两,金黄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好看得像活的首饰。沈令仪留了一部分做种鱼,剩下的全部卖掉。谢灵运联系了县城的鱼贩子,以每斤五十文的价格收走了。三十亩田的鱼卖了将近十两银子,加上茶叶和药材的收入,存仁堂的账上第一次有了盈余。
沈令仪看着账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赵叔写的,字不好看,但很认真——心里盘算着怎么花这笔钱。
“买牛,”她对谢灵运说,“买两头牛,一头耕田,一头拉磨。有了牛,开荒的速度能快一倍,磨面的效率能高五倍。”
谢灵运点头:“我去找。县城没有就去郡府找,郡府没有就去建康找。”
“还要买种子。稻种、麦种、豆种、菜种,都要买最好的。我们自己的种子留着吃,买来的种子留着种。”
“好。”
“还要买农具。铁锹、锄头、镰刀、犁头,都要好的。铁匠铺的农具质量太差,用不了几天就坏。你认识好的铁匠吗?”
谢灵运想了想:“永嘉郡府有一个铁匠,手艺很好,以前给官军打过兵器。后来官军撤了,他就回了老家。我可以去找他,请他搬来芝城。”
沈令仪抬起头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他说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寻常事——联系鱼贩子,寻找耕牛,请铁匠搬迁。这些事情需要人脉、需要资源、需要别人给他面子。
而他给得起。因为他是谢灵运。即使辞了官,他依然是谢灵运。这个姓氏本身就是通行证,比任何官印都好使。
“谢灵运。”她说。
“嗯。”
“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拿什么还你?”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第一次是在春天,那时候他没有回答。现在秋天了,她想再问一次。
谢灵运放下手里的账簿,看着她。秋日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诊台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照得亮堂堂的。
“你不用还我,”他说,和上次一样,“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还。”
“那你为了什么?”
谢灵运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极黑极沉的、像深潭一样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但确实存在的。
“为了让你记住我。”他说。
沈令仪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明年就走了,”谢灵运继续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芝城的事上了轨道,你就会走。我不知道你要去哪里,但我知道你不会一直留在这里。你太厉害了,这个地方装不下你。”
沈令仪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走”。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走。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变历史的走向,不知道谢灵运会不会被赐死,不知道自己最终是留在这个时代还是回到2026年。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做了这么多,”谢灵运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里有苦涩,也有释然,“不是为了让你留下来。是为了让你走的时候,至少还记得——有个叫谢灵运的人,曾经帮过你。”
沈令仪的眼眶热了。她没有哭,但她觉得自己的心被人用手轻轻握住了,不松不紧,刚好让她喘不过气来。
“我不会忘记你。”她说,声音有些哑。
谢灵运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窗棂间的阳光从诊台的一头移到了另一头,久到院子里的桃树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好。”他说,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沈令仪失眠了。
她躺在存仁堂里间的木床上,听着窗外沐鹤溪的水声,睁着眼睛看头顶的茅草屋顶。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格格银白色的光斑,像棋盘,像田垄,像她割过的那三十亩稻田。
她在想一个问题。
她要怎么做,才能让谢灵运不死?
历史上的谢灵运,元嘉十年被赐死于广州,终年四十九岁。现在是永初三年,距离元嘉十年还有七年。七年的时间,够做什么?够他种田、养鱼、炒茶、写诗、走遍这片山水。但够不够改变历史的轨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她什么都不做,他就会死。他会像历史上记载的那样,被人弹劾,被人流放,被人以“谋反”的罪名赐死。他的诗会流传千古,但他的尸骨会埋在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异乡。
她不能让他死。
不是因为喜欢他——虽然她确实喜欢。而是因为这个人不应该以那样的方式死去。他应该死在山里,死在溪边,死在瀑布下面,死在他最爱的山水之间,手里拿着一卷诗,嘴角带着一个满足的笑。
那才是他应得的结局。
沈令仪从床上坐起来,披衣走到窗前,推开窗。
月光涌进来,亮得晃眼。沐鹤溪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银白色的绸带。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群蹲伏的巨兽。
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她要告诉谢灵运真相。不是全部真相,但至少足够让他明白——他需要离开朝堂,离开建康,离开所有可能害死他的人。他需要留在芝城,或者至少留在一个朝廷够不到的地方。
第二,她要把芝城变成一个真正的桃花源。不是那种与世隔绝、自生自灭的桃花源,而是一个开放的、繁荣的、不可或缺的桃花源。一个有粮食、有茶叶、有药材、有鱼、有酒、有手工业、有商业的桃花源。一个让朝廷不敢动、动不了、不值得动的桃花源。
这两件事,任何一件都不容易。两件加在一起,几乎是异想天开。
但她是沈令仪。
她异想天开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做到了。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