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归潮   第79 ...

  •   第79章 归潮

      元嘉十三年七月,刘湛伏诛。

      消息传到广州时,谢灵运正在番薯地里施肥。周安从码头跑来,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封信,信是谢弘微从建康寄来的,用的是谢家加急的渠道,八百里加急,五天就到了广州。谢灵运蹲在田埂上,拆开信,一行一行地读。刘湛被下狱,刘义康被削权,孟顗的党羽四散。信上只有事实,没有评论。但谢灵运读出了叔父没有写出来的那句话——你可以回来了。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看着面前那片番薯地。广州的番薯长得比芝城快,三个月就已经藤蔓满地,叶子绿得发黑。他弯下腰,扒开藤蔓,看了看土里的番薯。已经有拳头大了,紫红色的皮,上面布满了细小的根须。他捏了捏,硬的,还没长足。再过一个月,就能收了。

      “周安,”他说,“收拾东西,月底回芝城。”

      周安愣了一下。“郎君,这边的番薯还没收完。”

      “交给王刺史。他知道怎么收。”

      周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跟着谢灵运十几年,知道他的脾气。他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说月底回芝城,就是月底回芝城,一天都不会拖。

      谢灵运在广州的最后一个月,把番薯地里的每一株番薯都看了一遍。他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轻轻拨开土,查看番薯的大小和品相。大的留下做种,小的拿去卖,中不溜的晒成干,留着路上吃。他把这些事一一交代给王镇之派来的农官,又把自己修订的《番薯种植法》留了十几份,让农官分发给各乡各里。

      王镇之在刺史府设宴为谢灵运饯行。菜很丰盛,有鱼有肉,有鸡有鸭,还有一坛陈年的绍兴酒。谢灵运喝了几杯,脸红了,话多了。他讲芝城,讲沐鹤溪,讲存仁堂,讲阿莲的染坊,讲陈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讲学堂里孩子们写“人”字时歪歪扭扭的笔画。

      王镇之听着,没有插话。他看着谢灵运的脸——喝红了,皱纹在火光里显得很深,但眼睛很亮。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讲芝城,是在讲家。他的家在芝城,不在建康,不在会稽,不在谢家的老宅子里。

      元嘉十三年八月初,谢灵运登上回程的船。船还是那艘商船,水手还是那些人,周安还是晕船。船从广州出发,沿着来时的航线北上。海面上风平浪静,船走得稳稳当当。谢灵运站在船头,看着海平线。海很大,大到他觉得自己像一粒沙。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在海的那一边,有人在等他。

      元嘉十三年八月下旬,谢灵运回到了芝城。

      沈令仪在存仁堂的院子里晒药材,听见沐鹤桥上传来脚步声。笃,笃,笃——不紧不慢,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她手里的药材掉在了竹匾里,没有去捡。她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靛蓝色布衣的人从桥头走过来。他瘦了,黑了,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鬓角的白发更多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清澈的,像少年。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他说。

      “饿了吗?”

      “饿了。”

      沈令仪转身走进后院,生火,烧水,煮面。面和上次一样,手擀的,加了鸡蛋。汤是鸡汤,今天刚炖的,本来打算晚上喝。她舀了一碗汤,把面捞进去,撒了一把葱花,端到诊台上。

      谢灵运坐在诊台边,低头看着这碗面。面还是那个面,汤还是那个汤,葱花还是那个葱花。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很筋道,汤很鲜,葱花很香。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好吃。”他说。

      沈令仪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面。她没有问他广州的事,没有问他番薯种得怎么样,没有问他路上遇到什么风浪。她只是看着他吃面,看着他脸上被海风吹出来的皱纹,看着他手上被泥土磨出来的茧子,看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

      “客儿,”她说,“你老了。”

      谢灵运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哀伤,只有一种很深很沉的安静,像秋天午后的阳光,不烫,不冷,刚刚好。

      “你也是。”他说。

      沈令仪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看他吃面。

      元嘉十三年九月,谢庄在建康参加了科考。这不是朝廷的正式科考,是谢弘微托关系在国子监给他安排的一场“试策”——考过了,就可以入国子监读书;考不过,就回家继续种田。

      谢庄考过了。他的策论写得很好,题目是“论农桑为本”,他写了番薯,写了靛蓝,写了茜红,写了芝城。他把芝城这几年在农桑上的探索写得清清楚楚,有数据,有事实,有分析。国子监的考官看完他的策论,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你是谢灵运的什么人?”

      谢庄答:“族侄。”

      考官点了点头,在试卷上批了一个“甲上”。

      谢庄入国子监的消息传到芝城,是九月下旬。赵叔拿着信跑进存仁堂,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沈令仪接过信,读完,递给谢灵运。谢灵运读完,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庄儿出息了。”赵叔说。

      谢灵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出存仁堂,走到沐鹤桥上,看着桥下的溪水。溪水在秋日的阳光里闪闪发光,像一条流动的银带。岸边的柳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漂走。

      他想给谢庄写一封信,写了几个字又撕了。想说的话太多,纸写不下。不写,又觉得对不起这孩子。他在芝城种了大半年的田,手上全是茧子,脸上晒得脱皮,从来没叫过一声苦。他是谢家这一代最有出息的子弟,但他的出息不是从天而降的,是他在泥里滚出来的。

      “谢先生。”沈令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灵运转过身。她站在桥头,手里拿着一件夹袄。靛蓝色的,阿莲新染的布做的,针脚细密,看得出是手缝的。

      “天冷了,穿厚点。”

      她把夹袄递过来。谢灵运接过夹袄,没有穿,抱在手里。布是软的,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靛蓝的清香。他把脸埋进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在广州的时候,没有一天不想这个味道。不是靛蓝的味道,是芝城的味道,是她手缝的衣裳的味道。

      “令仪,”他说,声音闷在布里,“谢谢你。”

      沈令仪看着他抱着夹袄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不用谢。穿坏了,我再给你做。”

      元嘉十三年十月,胡商的船队从南洋回来了。六艘船变成了八艘,船帆上除了占城的图腾,还多了几个汉字——“芝兰港”。字是谢灵运写的,阿莲的女儿描的,胡商找人绣在帆上的。八个字,每个都有一个人高,挂在白色的帆布上,远远就能看见。

      船队带回了南洋的番薯种、香料、珍珠、象牙,还有几个南洋的商人。他们是跟着胡商来的,想看看芝城,看看靛蓝布,看看茜红布,看看种出番薯的地方。胡商把这些人带到阿莲的染坊,带到陈铁匠的铺子,带到赵叔的县署,带到沐鹤桥头那块刻着“芝城县”的石碑前。他们看了很久,摸着石碑上“芝城县”三个字,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阿莲听不懂,赵叔也听不懂,但沈令仪听懂了。她说的是——“这个地方,没有城墙。”

      沈令仪用胡商的翻译告诉他们:“芝城不需要城墙。城墙是防敌人的。芝城没有敌人。芝城的敌人是穷,是饿,是病。这些敌人,城墙挡不住。”

      南洋的商人们听完,沉默了。他们看着沈令仪,看着这个穿着靛蓝布衣、头发用银簪绾着的女人,看着她平静的脸、坚定的眼神、粗糙的手,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城墙厉害。

      元嘉十三年十一月,谢凤从建康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绸袍——不是粗麻的,是绸的,阿莲染的靛蓝布,谢弘微让裁缝给他做的。头发用玉簪束着,腰间系着银灰色的革带,挂着谢灵运送他的那枚如意云纹佩。他站在沐鹤桥上,看着桥下的溪水,看了很久。

      谢灵运在番薯地里翻藤,听见周安说“郎君,凤儿回来了”,手里的锄头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直起身,看着沐鹤桥的方向。一个靛蓝色的身影站在桥头,高高瘦瘦的,像一株刚抽条的竹子。

      谢灵运走过去,走得很快,步子很大。谢凤看见父亲走过来,也走过去,走得也很快。父子俩在桥中央相遇。

      “爹。”谢凤叫了一声。

      谢灵运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色的、像阿沅一样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还没有被岁月刻上痕迹的脸。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儿子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觉得自己老了,手糙了,怕摸疼了儿子。

      谢凤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的手。“爹,我回来了。”

      谢灵运的眼眶红了。“回来了就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