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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归人 第8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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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归人
谢凤回来的第三天,就下地了。
他换下绸袍,穿上粗麻短褐,把玉簪换成木簪,赤脚踩进番薯地里,和父亲并排蹲着翻藤。谢灵运没有问他“在建康读了什么书”“见了什么人”“有没有被人欺负”。他问的是——“还记得怎么翻藤吗?”谢凤说:“记得。左手提藤,右手扒土,藤节压进土里,盖一层薄土,拍实。”谢灵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父子俩一垄一垄地翻,从清晨翻到日暮。谢凤的手上又磨出了水泡,他没有叫疼,也没有让父亲看见。他把水泡挑破,用布条缠了,继续翻。他不想让父亲觉得他在建康养尊处优,把种田的本事丢了。
沈令仪在存仁堂的院子里晒药材,远远看着这对父子在地里一前一后地移动。她看见谢凤蹲在田埂上喝水,谢灵运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把儿子头上的草屑摘掉。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她低下头,继续翻晒药材。
晚上,谢凤来存仁堂找沈令仪。他站在诊台边,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沈令仪亲启”五个字,字迹工整端庄,不是谢凤的笔迹。
“沈大夫,叔公让我带给您的。”
沈令仪接过信,拆开。信是谢弘微写的,措辞客气而庄重。大意是——沈大夫,客儿在芝城多年,多蒙照顾。凤儿在建康读书,也多蒙您教诲。谢家无以为报,唯有铭记在心。信的最后,谢弘微写了一句:“闻沈大夫至今未婚,可有此事?”
沈令仪读完信,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谢凤站在旁边,有些局促。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看这封信的内容,但他从沈令仪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信息——她的脸还是那么平静,像一潭死水。
“沈大夫,叔公他……”
“你叔公问我有没有嫁人。”沈令仪打断他。
谢凤的脸腾地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沈大夫,我叔公他不是那个意思。”
沈令仪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他是哪个意思,不重要。”她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药材,递给谢凤。“这是安神茶。你爹最近睡不好,你给他煮了喝。合欢皮、夜交藤、茯神、甘草,各一钱。睡前煮一碗。”
谢凤接过药包,攥在手里,欲言又止。
“还有事?”沈令仪问。
谢凤咬了咬牙。“沈大夫,您和我爹,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谢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过身,快步走出了存仁堂。沈令仪站在诊台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忽然觉得好笑。谢凤这孩子,在建康读了那么多书,见了那么多人,怎么连句话都说不利索。
元嘉十三年十二月,谢庄从建康写了一封信来。
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好几页纸,字迹比以前更工整了,笔画间多了几分沉稳。他在信里说,国子监的功课很紧,每天要读经、读史、读子、读集,还要写诗、写赋、写策论。他不喜欢写诗,也不喜欢写赋,只喜欢写策论。他的策论写得好,国子监的博士们都很欣赏,说他“言之有物,不尚空谈”。
信的最后,他问了一个问题——“谢先生,芝城的学堂还缺先生吗?”
谢灵运读完信,把信递给沈令仪。沈令仪读完,放下信,看着他。
“庄儿想回来教书。”谢灵运说。
沈令仪没有说话。
“他是谢家这一代最聪明的孩子。叔父想让他做官,他不想。国子监的博士们器重他,他也不在意。他想回芝城,教书。”
沈令仪看着谢灵运的眼睛。“你怎么想?”
谢灵运沉默了片刻。“我想让他回来。但叔父不会同意。”
沈令仪想了想。“你让庄儿自己跟叔父说。他的路,他自己走。你替他走,他走了也不会开心。”
谢灵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说得对。他的路,他自己走。”
元嘉十四年正月,谢庄在国子监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他给文帝上了一道奏疏。奏疏写得很长,但核心只有一句话——“臣不愿做官,愿归隐田园,教书育人。”这道奏疏递上去以后,朝野震动。一个国子监的优等生,谢家的子弟,居然不想做官,想去教书。这在建康的官场里,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有人笑他傻,有人笑他狂,有人笑他不知天高地厚。但文帝没有笑。他把奏疏看了三遍,然后对身边的宦官说了一句:“谢家的人,怎么都这样?”
文帝没有批准谢庄的请求,也没有驳回。他把奏疏留中了。意思是——你再想想。
谢庄没有想。他收拾行李,离开了国子监,离开了建康,回到了芝城。
谢弘微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临帖。他放下笔,摘下眼镜,看着窗外。窗外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他叹了口气,对身边的管家说:“这孩子,像他爹。犟。”
元嘉十四年二月,谢庄回到了芝城。
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麻布衣,头发用木簪束着,脚上穿着草鞋。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几本书和几件换洗的衣裳。他站在沐鹤桥上,看着桥下的溪水,看了很久。他想起去年离开芝城的时候,也是这座桥,也是这条溪。那时候他觉得芝城是他的客栈,住一阵子就走了。现在他觉得芝城是他的家,走再远也得回来。
谢灵运站在存仁堂的院子里,看见谢庄从桥上走过来,手里还提着那个布包。他没有迎上去,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年轻人越走越近。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谢庄说。
“不走了?”
“不走了。”
谢灵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学堂缺先生。你教孩子们读书。我教他们种田。咱们分工。”
谢庄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好。”
元嘉十四年三月,芝城学堂开学了。先生是谢庄,学生是芝城几十个孩子。大的十三四岁,小的七八岁,穿着各色各样的粗布衣裳,光着脚,头发乱蓬蓬的。他们坐在学堂里,手里拿着毛笔,面前摊着纸,听谢庄讲《论语》。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谢庄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学”字。他的字写得很好,笔画有力,结构严谨,不像谢灵运的行草那样收不住锋芒,但自有筋骨。
孩子们跟着他念。声音参差不齐,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快,有的慢,但每一个字都念得很认真。谢灵运站在学堂外面,隔着土墙听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