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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合卺 第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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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合卺
元嘉十四年七月,芝城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季节。太阳像一只巨大的火炉,从早烤到晚,把大地烤得龟裂,把沐鹤溪烤得水汽蒸腾。田里的番薯藤蔓趴在地上,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耷拉着脑袋,像一群没睡醒的孩子。谢灵运每天天不亮就下地,趁着凉快干活,日头升到头顶就收工,下午躲在存仁堂里和沈令仪一起整理药材。他们很少说话,各自干活,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有时候视线碰上了,就笑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那种笑不张扬,不刻意,很淡很真,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谢凤和谢庄也在地里忙。谢庄今年十七岁了,个子蹿了一大截,比谢凤还高半个头。他的皮肤晒得黝黑,手指粗糙,看起来和芝城本地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但一开口,那股书卷气还是藏不住。他蹲在番薯地里,一边拔草一边背《诗经》,从《七月》背到《甫田》,从《甫田》背到《大田》。谢凤听着,有时候接几句,接不上就笑。
谢庄在建康的时候,国子监的博士们都说他是谢家这一代最有出息的孩子。但他自己知道,他的出息不在建康,在芝城。他喜欢教书,喜欢孩子们叫他“先生”,喜欢看孩子们写字时认真的侧脸。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算不做官,不当大人物,只要能在这片土地上教书育人,就够了。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天边滚过几声闷雷。沈令仪站在存仁堂的院子里收药材,把竹匾一匾一匾地往屋里搬。谢灵运从田里回来,看见她在搬,走过去帮忙。两个人一前一后,搬完了最后几匾。雨点开始落了,先是一滴两滴,然后是噼里啪啦的一大片。他们站在存仁堂的屋檐下,看着雨幕把天地连成一片。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像一道透明的帘子,把院子隔成了两个世界。
“令仪。”谢灵运叫她的名字。雨声很大,他怕她听不见,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
沈令仪偏头看着他。雨水溅在她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流,她没擦。
“我有话跟你说。”
沈令仪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平时那样随意。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但她不急。她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太爷爷从小就教她——好的东西,值得等。
“客儿,”她说,“你不要说了。我来说。”
谢灵运怔了一下。
沈令仪转过身,面对着他。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帘。她伸出手,拨开那道帘,让雨水打在她的手背上。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说。
谢灵运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但没有说话。
“我来自一千六百年后。我姓沈,叫沈令仪。沈沅不是我的名字,是这具身体的名字。我从悬崖上摔下来,醒来就变成了她。”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我在那个时代是一个医生。我太爷爷也是医生。我们家的药铺叫存仁堂,传了十六代。我来这里之前,刚拿到执业医师资格证。执业医师资格证就是朝廷允许你看病的凭证,和你们这里的官印差不多。”
她停了一下,看着谢灵运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震惊,没有恐惧,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很深很沉的光,像是早就知道了,只是等着她亲口说出来。
“你信吗?”她问。
谢灵运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信。从第一天就信。”
沈令仪的眼眶红了。“第一天?在瀑布边?”
“在瀑布边。你看我的眼神,不像一个采药女看一个陌生人。你像是在看一个你早就认识的人。”
沈令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哭了,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谢灵运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令仪,你从哪里来,你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里,在我身边。”
沈令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雨还在下,雨声很大,但她觉得世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声。
“客儿,”她说,“我不是沈沅。但我愿意做你的沈令仪。”
谢灵运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雨小了一些,久到暮色从浅蓝色变成了深蓝色,久到院子里积起了水洼,倒映着屋檐下两个人的影子。
他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不急不缓,像沐鹤溪的水声,像时间的脚步。他的心跳很强,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的心跳。
“客儿,”她闷在他怀里说,“你心跳好快。”
谢灵运没有回答。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雨从屋檐上流下来,溅在他们身上,衣裳湿了,头发湿了,但没有人在乎。
元嘉十四年八月,谢灵运给谢弘微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长,写了三页纸。他把沈令仪的身世、来历、他们在芝城一起做的事,全部写在了信里。他没有隐瞒任何事,因为他觉得不应该隐瞒。沈令仪不是沈沅,她是一个来自一千六百年后的人,一个医生,一个比他小二十七岁的女人。他要娶她,不是纳妾,不是收房,是明媒正娶,是嫡妻。
信寄出去以后,谢灵运等了半个月。半个月里,他每天都会站在存仁堂的院子里,看着大路的方向。周安每天去永嘉郡府取信,回来都说“没有”。他不急,也不催。他知道叔父需要时间消化这件事。一个来自一千六百年后的女人,一个比他小二十七岁的女人,一个采药女。叔父是谢家的族长,他要考虑的不是谢灵运一个人的幸福,是整个谢家的颜面。康乐公娶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为妻,建康的世家大族会怎么议论?会稽的谢家族人会怎么想?
八月下旬,谢弘微的回信到了。谢灵运站在存仁堂的院子里,拆开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客儿,你的事,你自己做主。沈大夫是什么人,我不管。我只知道,她在芝城这几年,救了多少人的命,教了多少人种田,帮了多少人活下去。这样的女人,配得上你。谢家的颜面不在门第,在人心。你娶她,谢家不会丢脸。”
谢灵运读完信,手微微发抖。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桃树。桃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一片一片的,落在爷爷的坟头上。
“令仪。”他叫了一声。
沈令仪从存仁堂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嗯。”
“叔父同意了。”
沈令仪没有说话。谢灵运转过身,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他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客儿,”她说,“你哭什么?”
谢灵运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
“高兴。”他说。
元嘉十四年九月,婚礼在存仁堂的院子里举行。
婚礼很简单,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鞭炮,没有宴席。赵叔当了证婚人,谢庄当了司仪,谢凤当了傧相。阿莲染了红布,给沈令仪做了一身嫁衣。陈铁匠打了一对铜镜,正面磨得锃亮,背面刻着“永结同心”四个字。
沈令仪穿着红嫁衣,站在存仁堂的院子里。阳光从桃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她看着谢灵运穿着一身新做的靛蓝绸袍从屋里走出来,头发用玉簪束着,腰间系着银灰色的革带,挂着那枚如意云纹佩。
“一拜天地。”谢庄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不高不低,刚好够所有人听见。
谢灵运和沈令仪转过身,面朝南,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他们转过身,面朝北。沈令仪的爷爷已经不在了,谢灵运的父母也不在了。高堂的座位是空的。但他们对着空座位拜了下去。因为在他们心里,高堂还在。
“夫妻对拜。”
谢灵运和沈令仪面对面,拜了下去。两个人同时弯腰,额头几乎碰在一起。
“送入洞房。”
院子里响起一阵欢呼。芝城的百姓们站在院子外面,挤在门口,趴在墙头,看着这一幕。他们没有进去,因为院子太小,挤不下。但他们看见了。看见了沈大夫穿着红嫁衣的样子,看见了谢先生穿着靛蓝绸袍的样子,看见他们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他们鼓掌,他们笑,他们哭。
苟胜站在人群里,抱着女儿,哭得稀里哗啦。他女儿六岁了,扎着两个小辫,穿着蓝布裙子,手里拿着一把野花。她不明白大人为什么哭,她把野花举过头顶,奶声奶气地说:“沈大夫,花。”
沈令仪听见了。她转过身,走到院门口,蹲下来,接过小女孩手里的野花。
“谢谢。”她说。
小女孩看着她,歪着头,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笑了的话:“沈大夫,你以后还看病吗?”
沈令仪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很好看。
“看。一辈子都看。”
夜深了。宾客散了,院子空了,只剩下新房里的两盏红烛在燃烧。谢灵运坐在床边,沈令仪坐在他旁边。红烛的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红彤彤的。谢灵运伸出手,轻轻摘下沈令仪头上的银簪,放在桌上。她的头发散下来,垂在肩上。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客儿,”她说,“你紧张吗?”
谢灵运摇了摇头。“不紧张。”
“那你手为什么抖?”
谢灵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笑了一下,把手放在膝盖上。
“因为高兴。”他说。
沈令仪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糙,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他反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握。
烛火跳了几下,熄了一盏,只剩一盏还在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