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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相守   第83 ...

  •   第83章 相守

      新婚之夜,存仁堂后院的新房里,红烛只余一盏,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谢灵运和沈令仪并肩坐在床沿,十指交握。窗外的沐鹤溪水声潺潺,远处竹林里有虫鸣,一声长一声短,像在低声交谈。

      沈令仪偏头看着他的侧脸。烛光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许多,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颧骨上的晒斑,都被暖黄色的光融化成了岁月的温柔。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瀑布边见他的场景——那时候他站在水雾里,月白衣衫,琥珀色的眼睛像盛了半盏陈年佳酿。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一个路过的游人,一个很快会离开的、与她无关的人。

      “在想什么?”谢灵运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柔软。

      “在想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瀑布边?”

      “嗯。你穿着月白色的衣裳,站在水雾里,像个神仙。”

      谢灵运嘴角弯了一下。“那时候你穿着粗麻衣裳,头发用荆钗绾着,站在潭边,像个山鬼。”

      沈令仪愣了一下。“山鬼?”

      “《楚辞》里的山鬼。‘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他顿了顿,看着她,“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姑娘,不是凡人。”

      沈令仪看着他,眼眶有些热。她知道他不是在说情话,他是在说实话。他从来不会说那些甜言蜜语,他说的话都是他想说的,不是他想让她听的。

      “客儿,”她说,“你爹娘是什么样的人?”

      她问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问。她想知道他从小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想知道他的父亲母亲是什么样的人,想知道他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

      谢灵运沉默了片刻。烛火跳了一下,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我爹叫谢瑍,是祖父的长子。他身体不好,常年生病,不怎么出门。我小时候对他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他坐在床上,面前摆着药碗,药很苦,他喝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去世的时候,我几岁。记不太清了。祖父把他葬在会稽,墓朝南,说是能看见建康。”

      沈令仪握紧了他的手。

      “我娘姓王,是琅琊王氏的女儿。她生我的时候伤了身体,之后就一直病着。我爹走后的第二年,她也走了。”谢灵运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我记不清她的脸了。只记得她的手很白很软,摸我的头的时候,很轻很轻。”

      沈令仪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没有擦,让泪水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红嫁衣的衣襟上。

      “所以你被送到了钱塘?”

      谢灵运点了点头。“祖父怕没人管我,把我送到了钱塘杜师父那里。杜师父说,这孩子命硬,克父母。他不信命,说克不克不在孩子,在命。命里该走的人,迟早要走。”

      沈令仪看着他。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为什么对阿沅那么愧疚,为什么对谢凤那么小心翼翼,为什么对谢庄那么纵容。因为他从小没有父母,他不知道怎么当儿子,也不知道怎么当父亲。他只知道不要让身边的人走。但他留不住任何人。父母走了,祖父走了,杜师父走了,阿沅走了。他能留住的,只有这片土地。

      “客儿,”她说,“我不会走。”

      谢灵运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

      “你走了,我不留你。你从一千六百年后来,谁知道你哪天会不会忽然回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你在的时候,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沈令仪伸出另一只手,捧住了他的脸。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皮肤粗糙,胡茬扎手。她用拇指轻轻摩挲他的颧骨,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我不走。这里是我的家。你是我的家。”

      谢灵运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一夜,他们没有合眼。沈令仪靠在他怀里,听他说了很多话。说钱塘山上的道观,说杜师父养的鹤,说他学会的第一首诗,说他第一次进建康城时被乌衣巷的繁华吓得说不出话,说他第一次见到文帝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沉默了。

      沈令仪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接一句,更多的时候只是听着。她知道他不是在跟她说话,他是在跟他自己说话。过去的事在心里压了太久,需要一个人在旁边听着,才能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晾一晾。

      天亮的时候,谢灵运说完了。他看着窗外透进来的第一缕晨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令仪,”他说,“谢谢你听我说。”

      沈令仪从他怀里直起身,看着他的脸。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和白发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有些肿,是哭过的痕迹。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卸下了身上的担子。

      “客儿,”她说,“以后你说话,我都听着。”

      谢灵运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很好看,眉眼弯弯的,眼角的皱纹很深很深,但她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元嘉十四年九月,谢灵运和沈令仪成婚后的第七天,谢弘微从建康寄来了一份贺礼。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一幅字。谢弘微亲笔写的——“风雨同舟”。四个字,端端正正,笔力遒劲,和他的人一样方正。谢灵运把字挂在存仁堂的诊台后面,和文帝赐的“农为邦本”挂在一起。“农为邦本”是天下,“风雨同舟”是他们。

      沈令仪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说:“你叔父的字写得真好。”

      谢灵运点了点头。“他是谢家写字最好的人。”

      沈令仪偏头看着他。“你不是?”

      谢灵运笑了一下。“我的字太野。收不住。叔父的字收得住。”

      沈令仪又看了看那四个字。风雨同舟。风是朝堂上的风,雨是朝堂上的雨。他们在芝城这条船上,风再大,雨再猛,船不能翻。他叔父写这四个字,不是祝福,是嘱托。

      元嘉十四年十月,谢庄在学堂里教孩子们读《诗经》,读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时候,一个孩子举手问了一个问题。“先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君子是谢先生,淑女是沈大夫吗?”

      谢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和谢灵运有些像,眉眼弯弯的,很温和。“你说呢?”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的说“是”,有的说“不是”,有的说“谢先生不是君子,他是种田的”,有的说“沈大夫不是淑女,她是看病的”。谢庄听着,没有打断。他等孩子们说完了,才开口。

      “君子不是不做官的人,是做了该做的事的人。淑女不是长得好看的人,是心里干净的人。你们说,谢先生有没有做该做的事?沈大夫心里干不干净?”

      孩子们想了想,齐声说:“有!干净!”

      谢庄点了点头。“那就是了。”

      消息传到存仁堂,沈令仪正在给一个老人切脉。周安把学堂里的事学说了一遍,沈令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老人的寸口上顿了一下。老人感觉到了,看了她一眼。

      “沈大夫,怎么了?”

      “没什么。”沈令仪低下头,继续切脉。

      谢灵运坐在诊台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没有在看书。他的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元嘉十四年十一月,芝城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屋顶上、田埂上、沐鹤桥上,悄无声息。谢灵运和沈令仪坐在存仁堂的诊台边,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茶碗。茶是今年的新茶,炒青绿茶,茶汤清澈透亮,香气清雅悠长。

      “客儿,”沈令仪端着茶碗,“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谢灵运想了想。“种田。一直种到种不动为止。”

      沈令仪看着他。“种不动了怎么办?”

      “教你种。你学会了,替我种。”

      沈令仪嘴角弯了一下。“我比你小二十七岁。你种不动了,我还种得动。”

      谢灵运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那你替我种。我坐在田埂上看着你种。”

      沈令仪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茶有些烫,她吹了吹,又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她想说“你不会老的”,但这句话太轻了。他已经在老了。头发白了,皱纹深了,背脊没有以前挺了。但她觉得他老得很好看。不像那些建康的世家子弟,老了以后变得油腻、颓唐、面目可憎。他老了以后变得更干净了。像一棵老树,叶子落了,枝干枯了,但根还扎在土里,扎得很深很深。

      “客儿,”她放下茶碗,“你老了也很好看。”

      谢灵运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茶碗里的茶凉了,久到窗外的雪停了。

      “令仪,”他说,“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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