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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岁寒   第84 ...

  •   第84章岁寒

      元嘉十四年腊月,芝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从清晨开始下,到午后已经积了半尺厚,天地之间只剩一种颜色——白。沐鹤溪结了冰,冰面上覆盖着积雪,和两岸的田野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溪,哪里是岸。沐鹤桥的扶手被雪埋了大半,远远看去只剩下两道细细的黑线。谢庄带着学堂的孩子们在桥上扫雪,一人一把扫帚,从桥这头扫到桥那头,再从桥那头扫回来。孩子们的手冻得通红,但没有一个人喊冷。他们扫得很认真,把木板的每一条缝隙都扫得干干净净。

      沈令仪站在存仁堂的院子里,看着外面的雪。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袄,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羊皮袄,头发用银簪绾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寒风吹得微微飘动。手里捧着一碗热茶,茶汤在碗里冒着热气,很快被冷风吹散。

      谢灵运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袍,外面也套了一件羊皮袄,头发用玉簪束着,腰间系着银灰色的革带。他伸出手,把沈令仪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她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冷吗?”他问。

      “不冷。”沈令仪说。

      谢灵运从她手里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又递还给她。“进屋吧。外面风大。”

      沈令仪摇了摇头。“再看一会儿。雪好看。”

      谢灵运没有再说。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雪。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上面撒盐。远处的山峦被雪覆盖了,轮廓变得柔和,像水墨画里的远山。沐鹤溪两岸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满了雪,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客儿,”沈令仪忽然说,“你年轻的时候,看过雪吗?”

      谢灵运想了想。“看过。在钱塘山上,和杜师父一起看。山上的雪比这里大,风比这里猛,站在山顶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白茫茫的一片。”

      “你喜欢吗?”

      “喜欢。杜师父说,雪是老天爷洗地的。一年洗一次,洗得干干净净。”

      沈令仪偏头看着他。“那雪化了以后呢?地不是又脏了?”

      谢灵运嘴角弯了一下。“杜师父也这么说。他说,脏了再洗。反正老天爷有的是水。”

      沈令仪笑了。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好看得不像话。她很少笑,但每次笑的时候,谢灵运都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糟。

      那天晚上,存仁堂后院的卧房里生了一盆炭火。

      火盆是陈铁匠打的,铁皮的,圆圆的,盆底垫了一层灰,灰上铺着炭。炭烧得通红,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两点火星。屋里很暖,暖得像春天。窗外的雪还在下,但雪声被窗纸挡住了,只听见呜呜的风声,像远处有人在吹箫。

      沈令仪坐在床沿,脱了棉袄,只穿了一件靛蓝色的中衣。中衣是阿莲用茜红布做的,很薄很软,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轮廓。她的头发散开了,垂在肩上,黑得像墨。

      谢灵运坐在她旁边,也脱了外袍。他的中衣是白色的,麻布的,洗得发白。他的肩膀很宽,胸膛很厚,手臂上全是肌肉——不是那种年轻男子隆起的肌肉,是那种常年劳作磨出来的、结实的、像树根一样的肌肉。他的皮肤被日头晒成了深褐色,从衣领露出来的那一截脖子,颜色比中衣深得多。

      沈令仪看着他的手臂,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摸了摸。他的手臂很硬,硬得像石头。但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是血脉,是脉搏,是他生命的力量。

      “客儿,”她说,“你比我想的结实。”

      谢灵运看着她。“你以为我老得动不了了?”

      沈令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灵运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额头。他的嘴唇很干,有些起皮,但很热。他贴了很久,久到沈令仪觉得自己的额头要被烫出一个洞。他的手从她肩上滑到腰际,隔着薄薄的中衣,他的手掌很热,像炭火。

      “令仪,”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怕弄疼你。”

      沈令仪伸出手,捧住他的脸。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胡茬扎手。她用拇指轻轻摩挲他的嘴唇,把那些起皮的干裂抚平。

      “疼不怕。怕的是你不碰我。”

      谢灵运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把沈令仪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擂鼓。

      “客儿,你心跳好快。”

      “因为你在。”

      屋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但屋里很暖,暖得像春天。

      沈令仪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手在她背上慢慢移动。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他的手不是一双写诗的手,也不是一双握锄头的手,而是一双同时握过笔和锄头的手。有茧子,但不粗糙;有力,但不粗暴。

      他把她放倒在床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得像墨。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炭火里的火星溅出来,落在灰上,很快熄灭。

      “令仪,”他说,“你真好看。”

      沈令仪看着他,伸出手,解开他的中衣扣子。一颗,两颗,三颗。他的胸膛露出来了,深褐色的,布满了汗珠。不是汗,是火盆烤出来的热气凝成的露水。她用指尖摸了摸他的胸口,感受着他心脏的跳动。他的手覆上她的腰,隔着那层薄薄的茜红布,他的体温渗进她的皮肤,顺着血脉流遍全身。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棵被春雨浇灌的树。根部是干的,枝叶是枯的,但雨水渗进土里,顺着根须往上爬,爬到了树干、树杈、树枝、树叶。每一寸干枯的皮肤都被滋润了,每一个僵硬的关节都被温暖了。她活了。不是活着,是活了。

      谢灵运低下头,吻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口深井。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眼皮,感受到眼球的微微颤动。他吻她的鼻尖,吻她的嘴唇,吻她的下巴,吻她的脖子。他的嘴唇很干,很热,像烧红的铁。

      “客儿,”沈令仪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亲得我痒。”

      谢灵运抬起头,看着她。“哪里痒?”

      “心里。”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很好看,眉眼弯弯的,眼角的皱纹很深很深,但她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沈令仪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手。他的手不是一双情人的手,是一双大夫的手。每个指腹都有薄薄的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药汁和泥。这双手摸过无数人的脉搏,抓过无数人的药,种过无数人的田。

      “客儿,”她睁开眼睛,“你把我当病人?”

      谢灵运的手指顿了一下。“不是。”

      “那你为什么诊脉?”

      谢灵运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光。“你的脉,我摸过很多次。浮脉,沉脉,滑脉,涩脉。每一次都不一样。我想知道,这一次是什么脉。”

      沈令仪伸出手,搭上他的寸口。他的脉搏跳得很快,很猛,像擂鼓。

      “你的脉,是数脉。数脉主热,不是发烧的热,是心里的热。”

      谢灵运看着她。“什么心里的热?”

      沈令仪的手指从他的寸口滑到他的掌心,十指交握。

      “想我的热。”

      那天晚上,炭火烧了很久。火盆里的炭加了三次,最后一次加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沈令仪靠在谢灵运怀里,头发散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还是很快,但比之前慢了一些,像跑完长跑的人在慢慢平复呼吸。

      “客儿,”她说,“你累不累?”

      谢灵运的手在她背上慢慢抚过。“不累。”

      沈令仪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和白发照得清清楚楚。但他的眼睛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的眼睛,像少年的眼睛。亮的,清澈的,像沐鹤溪的水。

      “客儿,你好像年轻了。”

      谢灵运嘴角弯了一下。“是你让我年轻的。”

      沈令仪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他的胸口很暖,很硬,像一块被太阳晒热的石头。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听着窗外的风雪声,听着远处竹林里的虫鸣。她知道天快亮了,但她不想起床。她想在这一刻多停留一会儿,让这一刻变成永恒。她知道做不到,但她想试一试。

      元嘉十四年腊月二十三日,小年。谢灵运和沈令仪成婚后的第一个小年。

      沈令仪包了饺子。馅是萝卜猪肉的,面是她自己和、自己擀、自己包的,饺子皮擀得圆圆的,厚薄均匀,包出来的饺子像一个个小元宝,整整齐齐地码在竹匾上。谢灵运在灶台边烧火。他烧火的水平已经很高了,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不大不小,刚好能把水烧开又不会溢出来。他一边烧火一边和沈令仪聊天,聊的是今年的收成、明年的计划、芝城的变化。

      水开了。沈令仪把饺子下进锅里,用木勺轻轻推了推,防止粘锅。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皮渐渐变得透明,能看见里面淡红色的馅。

      “好了。”她用漏勺把饺子捞出来,装在陶碗里,先端给谢灵运,再端给自己。

      两个人围坐在灶台边,吃饺子,喝饺子汤。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映在两个人脸上,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橙色。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屋里的世界是温暖的、安全的、与世隔绝的。

      “客儿,”沈令仪吃了一个饺子,咽下去,“你以后每天都要像今天这样。”

      谢灵运看着她。“哪样?”

      “笑。你笑起来好看。”

      谢灵运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不知道自己笑了没有。但他觉得脸上热热的,不是灶火烤的,是心里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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