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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春深   第85 ...

  •   第85章 春深

      元嘉十五年正月,芝城迎来了新年的第一缕阳光。雪停了,天晴了,沐鹤溪的冰开始融化,溪水从冰缝里渗出来,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岸边的柳树冒出了嫩芽,绿得像刚涂了一层漆。谢庄在学堂门口贴了一副春联,是他自己写的——“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字迹工整,笔画有力,不像谢灵运那样锋芒毕露,但自有筋骨。谢凤站在旁边看,说:“庄哥,你的字比以前好了。”谢庄笑了一下:“种了一年田,手稳了。”谢凤也笑了。

      存仁堂的院子里,沈令仪在晒被子。她把被子搭在竹竿上,用木棍拍打,一下一下的,拍得很用力。被子里的灰尘被拍出来,在阳光下飘散,像一层薄雾。谢灵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走到桃树前修剪枝条。爷爷坟前的桃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干粗壮,树冠如盖。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枝条,挑那些枯的、病了的、长得太密的,一根一根地剪。沈令仪拍完被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今年桃花会开得比去年好。”她说。

      谢灵运剪下一根枯枝,放在地上。“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剪得好。树和人一样,要修剪。不剪,就长得乱七八糟。剪了,才能长得正。”

      谢灵运偏头看着她。晨光从桃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袄,头发用银簪绾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她比以前胖了一些,脸上有肉了,颧骨没有那么突出了,眼窝也没有那么深了。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像一个三十岁的女人——不是老了,是丰润了。像一棵被浇灌过的树,叶子绿了,花开了,果实挂满了枝头。

      “令仪,”他说,“你胖了。”

      沈令仪低头看了看自己。“是吗?”

      “嗯。好看。”

      沈令仪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正月十五,元宵节。芝城没有办灯会,因为去年没有攒下多少钱。但百姓们自发地在自家门口挂起了红灯笼,从沐鹤桥头一直挂到存仁堂门口,从存仁堂门口一直挂到阿莲染坊,从阿莲染坊一直挂到沐鹤学堂。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烛光透过红纸,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温暖的红光。溪面上倒映着灯笼的影子,红彤彤的,像一条流动的火焰。

      谢灵运和沈令仪并肩站在存仁堂的院子里,看着那些红灯笼。沈令仪的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是阿莲的女儿送的。灯笼是竹篾扎的,糊了红纸,纸上画着一朵小花。小女孩说:“沈大夫,送给你。”沈令仪接过灯笼,蹲下来,亲了亲她的额头。小女孩咯咯地笑着跑开了。

      “客儿,”沈令仪说,“你以前在建康过元宵吗?”

      谢灵运想了想。“过。建康的元宵节很热闹。秦淮河上全是灯船,岸上全是花灯,街上全是人。人们穿着新衣裳,戴着新帽子,手里提着灯笼,从乌衣巷一直走到朱雀桥。”

      “你喜欢吗?”

      “不喜欢。太吵了。”

      沈令仪看着他。“芝城不吵吗?”

      “芝城也吵。但芝城的吵,是活的。建康的吵,是死的。”

      沈令仪没有再问。她把灯笼举高一些,让光落在谢灵运脸上。红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皱纹和白发都染成了红色。

      “客儿,”她说,“你年轻了。”

      谢灵运看着她。“你也是。”

      元嘉十五年二月,谢弘微从建康寄来了一封信。信不是写给谢灵运的,是写给沈令仪的。信封上写着“沈令仪亲启”五个字,字迹端正工整,和他的人一样方正。沈令仪拆开信,逐字逐句地读。谢弘微在信里写道——“沈大夫,客儿自幼丧父丧母,性情孤僻,不善与人交。他在芝城多年,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谢家上下,感谢你。客儿脾气不好,有时候说话冲,你不要往心里去。他若欺负你,你写信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沈令仪读完信,嘴角弯了很久。她把信递给谢灵运。谢灵运看完,嘴角也弯了。

      “叔父偏袒你。”他说。

      沈令仪看着他。“他没有偏袒我。他说的是实话。你脾气不好。”

      谢灵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想起前几天因为学堂的事和谢庄吵了一架。谢庄想把学堂扩大,多招一些学生,他不答应。他说学堂够大了,再招就装不下了。谢庄说装不下就盖新的。他说盖新的要钱,钱从哪里来。谢庄说从县库里出。他说县库的钱是留着修路的,不能动。父子俩吵了一架,谁也不让谁。沈令仪在旁边听着,没有劝。吵完了,她才说了一句:“庄儿说得对。学堂该扩大了。钱的事,我想办法。”谢灵运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她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

      第二天,沈令仪去找了阿莲。阿莲的染坊这几年赚了不少钱,存了好几百两银子。沈令仪说:“莲姐,学堂要扩建,钱不够。你能不能借一些?”阿莲没有犹豫:“借多少?”沈令仪说:“一百两。”阿莲说:“好。”第二天就把银子送到了存仁堂。

      谢灵运看着那一百两银子,沉默了很久。

      “令仪,”他说,“你比我强。”

      沈令仪没有笑。“不是强。是肯开口。你不肯开口,我帮你开口。”

      元嘉十五年三月,学堂扩建工程开工了。谢庄带着孩子们在工地上帮忙,搬砖、和泥、递瓦。孩子们干得很起劲,因为他们知道,学堂是他们的。以后的新学生,是他们的弟弟妹妹。芝城的百姓也来帮忙,有的出工,有的出料,有的出钱。苟胜捐了五两银子,是他攒了两年的工钱。他把银子交到谢庄手里的时候,手在抖,眼睛红红的。

      “谢先生,俺没读过书,俺女儿也没读过。俺想让俺女儿读。”

      谢庄接过银子,握着他的手。“你女儿已经在读了。她是学堂里最用功的学生。”

      苟胜的眼泪落了下来。他蹲在学堂门口,捂着脸,哭得像一个孩子。他的女儿从学堂里跑出来,蹲在他旁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爹,不哭。”

      苟胜抬起头,看着女儿。女儿扎着两个小辫,穿着蓝布裙子,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毛笔上还沾着墨,墨迹还没干。

      “爹,你看,我会写‘人’字了。”

      她在他的手心里写了一个“人”字。一撇一捺,歪歪扭扭的,但互相支撑。苟胜看着那个字,哭得更厉害了。但他笑。他哭着笑,笑着哭,像一个疯子。他的女儿看着他,也笑了。

      元嘉十五年四月,谢凤从建康回到了芝城。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了王僧达的一封信。王僧达在信里说,文帝最近问起了谢灵运。问他在做什么,身体好不好,番薯推广得怎么样了。刘义康在旁边说了一句:“康乐公年事已高,不宜在外奔波。不如调回建康,在司农寺任职。”文帝没有表态。

      谢灵运读完信,把信递给沈令仪。沈令仪读完,放下信,看着他。

      “刘义康又想调你回建康。”她说。

      谢灵运点了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

      “不去。”

      沈令仪看着他。“不去,他就有话说。”

      谢灵运沉默了片刻。“他不怕我有话说。他怕我不说话。我不说话,他就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就不敢动我。”

      沈令仪想了想。“你说得对。但你不能不说话。你至少要让文帝知道你在想什么。”

      谢灵运看着她。“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

      “说你想说的。种田。推广番薯。把芝城做得更大。让天下人吃饱饭。这些话,你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文帝听的。他需要听到这些话。听到了,他才知道你还是他的劝农使,不是刘义康的敌人。”

      谢灵运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令仪,”他说,“你比我懂。”

      沈令仪没有笑。“不是懂。是看得清。”

      元嘉十五年四月下旬,谢灵运给文帝上了一道奏表。奏表是谢庄代笔的,字迹工整,措辞得体。谢灵运口述,谢庄写。谢灵运说一句,谢庄写一句。谢灵运说:“臣在永嘉种番薯,一年收了六十万斤。臣在广州种番薯,一年收了二十万斤。臣在芝城推广番薯,百姓赖以为生。臣不敢言功,唯愿陛下准臣继续种田,直到臣种不动的那一天。”谢庄写完,把奏表念了一遍。

      谢灵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再加一句。”

      “加什么?”

      “臣今年五十三岁,还能种十年。十年后,臣的儿子接着种。臣的儿子种不动了,臣的孙子接着种。番薯不会断,百姓不会饿。”

      谢庄的笔顿了一下。他看着谢灵运,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光。他没有说话,低下头,把这句话写了下来。

      奏表送出去以后,谢灵运站在沐鹤桥上,看着溪水发呆。沈令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客儿,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谢灵运偏头看着她。“哪一句?”

      “孙子接着种。”

      沈令仪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在发光。

      谢灵运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问的是什么。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令仪,”他说,“你是说……”

      沈令仪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了存仁堂。

      谢灵运站在桥上,看着她的背影。靛蓝色的布衣,银簪绾着发,背脊挺得很直。他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溪水从金色变成了银色。

      元嘉十五年五月,沈令仪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是在给一个妇人诊脉的时候发现的。那个妇人的脉象是滑脉,如珠走盘,她摸到了。她收回手,开了方子,送走了妇人。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指搭在自己的寸口上。三指平齐,力度适中。滑脉。如珠走盘。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没错。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看着诊台上的油灯。灯芯跳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谢灵运从田里回来,走进存仁堂,看见她坐在诊台边,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令仪,怎么了?”

      沈令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客儿,你要当爹了。”

      谢灵运的手里还拿着锄头。锄头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弯腰去捡,站在那里,看着沈令仪。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活了五十三年,经历过无数事,从来没有这样抖过。

      “真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沈令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你自己摸。你的脉也不差。”

      谢灵运的手指在她的小腹上停留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发抖,但她的小腹很稳。平的,硬的,但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不是胎动,是血脉,是他的孩子的血脉。他蹲下来,把脸贴在她的小腹上。沈令仪低头看着他的头顶,花白的头发,玉簪歪了。她伸出手,把玉簪拔下来,他的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

      “客儿,”她说,“你老了。”

      他蹲在地上,抱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小腹里。他的肩膀在抖,是哭还是笑,她分不清。

      “令仪,”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衣裳里,“谢谢你。”

      沈令仪摸着他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摸。花白的,粗糙的,但很软。

      “不用谢。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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