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6、孕育   第86 ...

  •   第86章 孕育

      沈令仪怀孕的消息,在芝城传得很快。不是她说的,是赵叔说的。那天下午,赵叔来存仁堂取药,看见沈令仪坐在诊台边,手放在小腹上,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他没有多问,拿了药就走了。走到门口,碰见周安,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沈大夫好像有了。”周安愣了一下,然后跑进存仁堂,站在诊台边,看着沈令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沈令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周安摇了摇头,转身跑了出去。他跑到番薯地里,找到谢灵运,气喘吁吁地说:“郎君,沈大夫是不是有了?”谢灵运正在翻藤,手里的番薯藤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直起身,看着周安。

      “你怎么知道的?”

      “赵叔说的。”

      谢灵运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但周安跟了他二十年,从来没有见他这样笑过。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目的地。他没有再问,蹲下来,捡起番薯藤,继续翻。

      消息从周安嘴里传到阿莲耳朵里,从阿莲嘴里传到陈铁柱耳朵里,从陈铁柱嘴里传到苟胜耳朵里,从苟胜嘴里传到芝城每一个百姓耳朵里。不到半天,整个芝城都知道了。人们见面就说“沈大夫有了”,像在说一件天大的喜事。确实是天大的喜事。沈大夫这几年救了那么多人的命,种了那么多亩田,染了那么多匹布,建了那么多间学堂。她做了那么多事,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孩子。芝城的百姓替她高兴。

      存仁堂里,沈令仪坐在诊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本草经集注》,但没有在看。她在想事情。她的手放在小腹上,隔着薄薄的衣裳,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身体其他部位高一些,像有一团小小的火在里面烧。她不是第一次怀孕。在现代,她做过妇产科,见过无数孕妇,接过无数孩子。她知道怀孕是怎么回事——前三个月要小心,不能劳累,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同房。饮食要清淡,但不能缺营养。要多吃蛋、奶、鱼、肉、豆制品、绿叶蔬菜。要保持心情愉快,不能生气,不能焦虑,不能熬夜。这些知识她烂熟于心,但知道是一回事,自己经历是另一回事。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怀孕,更没有想过自己会在南朝宋怀孕,在一个没有B超、没有产房、没有无痛分娩的时代怀孕。她不怕疼,她怕的是——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来。在这个时代,每十个产妇就有两三个死于难产。她是医生,她知道这些数字。她可以用自己的知识把风险降到最低,但不能降到零。

      “令仪。”谢灵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令仪抬起头。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锄头,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他的脸上有汗,有灰,有被太阳晒出来的红印。他看起来很累,但他的眼睛很亮。

      “你怎么回来了?田里的活还没干完。”

      “干完了。”谢灵运走进来,把锄头靠在墙角,在沈令仪对面坐下。“今天的活干完了。以后的活也干完了。”

      沈令仪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把番薯地交给凤儿了。从明天起,我不到田里去了。”

      沈令仪怔住了。“你不种田了?”

      “种。但不是现在。”谢灵运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现在我要陪着你。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沈令仪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说“你不用陪我,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不是哭,是忍。他忍了一辈子,忍父母的死,忍阿沅的死,忍她的怀孕。他不想忍了。

      “客儿,”她说,“你哭什么?”

      谢灵运擦了擦眼睛。“没有哭。风吹的。”

      存仁堂的门窗都关着,哪来的风。沈令仪没有拆穿他,她握紧了他的手,十指交握。

      从那天起,谢灵运再也没有下过地。他每天清晨陪沈令仪在院子里散步,沿着桃树走十圈,再从桃树走到院门口,从院门口走回桃树。他走得很慢,沈令仪也走得很慢,两个人并肩,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他每天给她煮粥,不是周安煮的,是他自己煮的。他的粥煮得不好,有时候稀了,有时候稠了,有时候糊了。沈令仪每次都喝完,喝完还说“好喝”。

      他每天给她读诗。不是他自己的诗,是《诗经》。他读得很慢,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而温柔。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沈令仪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润低沉,像沐鹤溪的水声。

      “客儿,”她说,“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很多人喜欢你?”

      谢灵运想了想。“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没有注意过。我喜欢山水,喜欢诗,喜欢杜师父的茶园。人,不太喜欢。”

      沈令仪睁开眼睛,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他老了,但老得很好看。

      “现在呢?你喜欢人吗?”

      谢灵运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喜欢你。也喜欢芝城的人。不是喜欢,是离不开。”

      沈令仪嘴角弯了一下,闭上眼睛,继续听他的声音。

      元嘉十五年六月,沈令仪怀孕两个月。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早晨起来会干呕,闻到油烟味会反胃,吃不下油腻的东西。谢灵运急得团团转,问她想吃什么。她说:“萝卜。”他跑去菜地里拔了萝卜,洗了切了煮了,端到她面前。她吃了一口,放下了。他说:“不好吃?”她说:“不是不好吃,是不想吃。”他又跑去煮了粥,她喝了几口,放下了。他又跑去蒸了鸡蛋羹,她吃了一半,放下了。他一整天没有离开存仁堂,在灶台和诊台之间跑来跑去,像一只忙碌的老母鸡。

      阿莲来了,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沈大夫,这是我自己养的,炖汤喝,补身子。”沈令仪说:“莲姐,不用。”阿莲没有听她的,把母鸡放在后院,杀了,拔了毛,炖了汤。汤炖了整整一个下午,满院子都是鸡汤的香味。沈令仪喝了一碗,又喝了一碗。阿莲看着她喝,眼眶红了。

      “沈大夫,你一定要好好的。”

      沈令仪放下碗,看着阿莲。“我会的。”

      阿莲擦了擦眼睛,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也有皱纹了,但她不在意。

      七月,沈令仪怀孕三个月。她的肚子微微隆起来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谢灵运看得出来。他每天早晚都要摸一摸她的肚子,摸得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令仪,他在动吗?”

      “还早。四个月才开始动。”

      谢灵运把手贴在她的小腹上,久久没有移开。他的手掌很大,很热,盖住了她整个小腹。沈令仪看着他的手,想起了第一次给他诊脉的场景。那时候他的手很白很细,没有茧子,没有伤口,像一个读书人的手。现在他的手黑了很多,糙了很多,布满了老茧和伤疤。但这双手摸她的时候,还是很轻很轻。

      “客儿,”她说,“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谢灵运想了想。“都行。男孩种田,女孩看病。”

      沈令仪笑了。“女孩也可以种田。”

      “那男孩也可以看病。”

      沈令仪看着他。“你愿意让儿子看病?”

      谢灵运看着她。“为什么不愿意?你也是大夫。大夫比官有用。官只会管人,大夫会救人。”

      沈令仪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她想告诉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你爹不是诗人,不是康乐公,不是劝农使,他是一个好人。你投胎到他家,是你的福气。

      八月,芝城学堂新学期开学了。谢庄站在讲台上,面前坐着一排新生。新生比去年多了十几个,都是从永嘉、临海、建安来的。他们的父母听说了芝城学堂的名声,把孩子送来读书。谢庄看着这些陌生的脸,有的胆怯,有的好奇,有的茫然。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芝城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同学们,今天我们学第一个字——人。”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

      “你们以前可能没有读过书,不识字,不会写。没关系。从今天开始,你们会一个字一个字地学。一个字学会了,再学下一个。不着急,慢慢来。先生有的是时间。”

      谢灵运站在窗外,听着谢庄的这番话。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钱塘山上读书的情景。杜师父也是这样说的——“客儿,不着急,慢慢来。先生有的是时间。”他的眼眶有些热,没有进屋,转身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