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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家国 第8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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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家国
元嘉十五年八月下旬,谢灵运收到了一封从建康来的急信。信不是谢弘微写的,是谢凤写的。字迹潦草,墨迹浓淡不均,显然写得匆忙。谢凤在信里说,文帝最近身体欠佳,接连罢朝数日,朝野议论纷纷。刘义康以探病为名,数次出入宫禁,与文帝密谈,内容无人知晓。有人猜测是在商议太子继位的事,有人猜测是在调整宰辅班子。谢凤在信的最后写道——“爹,朝中局势不明,叔公让您暂时不要回建康,也不要与刘义康有任何往来。芝城是最安全的地方,您和沈大夫安心待着,等消息。”
谢灵运读完信,把信递给沈令仪。沈令仪坐在诊台边,肚子已经微微隆起,穿着一件宽松的靛蓝布衣,腰间的带子松了又松。她接过信,逐字逐句地看完,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文帝病了。”她说。
“嗯。”
“刘义康在活动。”
“嗯。”
“谢家怎么办?”
谢灵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谢家的事,叔父会处理。我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
沈令仪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抚了抚。孩子已经在动了,四个月,像一条小鱼在游。她有时候能感觉到,有时候感觉不到,但每次感觉到的时候,心里都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温柔的、让人想哭的情绪。
“客儿,”她说,“你怕不怕?”
谢灵运知道她问的不是朝堂上的事。她问的是——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她和孩子怎么办。他怕。他活了五十三年,从来没有怕过什么。父母死的时候他小,不懂怕。阿沅死的时候他愧疚,但不害怕。被弹劾的时候他愤怒,但也谈不上怕。现在他怕了。怕自己活不到孩子出生,怕自己活不到孩子长大,怕自己走了以后,沈令仪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个乱世里无依无靠。
“怕。”他说。
沈令仪看着他。“你不用怕。我不会有事。孩子也不会有事。”
谢灵运看着她笃定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依赖过一个人。他不是在依赖她的能力,是在依赖她的存在。她在这里,他就不怕。她不在,他就慌。
元嘉十五年九月,建康的局势终于明朗了。文帝病愈,重新临朝。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清理刘义康的党羽,而是下了一道诏书——加封谢灵运为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仍领劝农使。这道诏书不是升官,是安抚。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都是散官,没有实权,但品级极高,位列从二品。文帝的意思很清楚——你不用回建康,你继续种你的田。你种好了,我少不了你的好处。
谢灵运收到诏书的时候,正在存仁堂的院子里给沈令仪洗脚。沈令仪的脚肿了,不是整个脚肿,是脚踝肿。一按一个坑,半天回不来。谢灵运每天傍晚打一盆热水,端到她面前,蹲下来,把她的脚放进盆里。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洗一件易碎的珍宝。沈令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感觉着他的手在脚踝上慢慢揉按。他的手指很有力,但揉得很轻,不会弄疼她。
“客儿,”她闭着眼睛说,“你以前给别人洗过脚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因为是你的脚。”
沈令仪睁开眼睛,看着他蹲在盆边,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垂在额前。他的手指在她脚踝上轻轻揉按,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她忽然想哭。不是难过,是感动。一个五十三岁的男人,康乐公,大诗人,文帝面前的红人,蹲在盆边给她洗脚。他做得那么自然,好像这是他应该做的。
周安从院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他看见谢灵运蹲在盆边给沈令仪洗脚,愣了一下,站在院门口,进退两难。
“什么事?”谢灵运没有抬头。
“郎君,建康来诏书了。”
谢灵运把手从盆里拿出来,在围裙上擦干,站起来,接过诏书,展开看了一眼。金紫光禄大夫,散骑常侍。他看完,把诏书递给沈令仪。沈令仪看完,把诏书还给他。
“你升官了。”她说。
谢灵运把诏书卷起来,塞进袖子里。“虚的。”
“虚的也是官。比没有强。”
谢灵运没有再说。他蹲下来,继续给她洗脚。
元嘉十五年十月,芝城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谢庄在学堂里给孩子们讲《孟子》,讲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时候,一个孩子举手问了一个问题。
“先生,芝城的民贵不贵?”
谢庄想了想。“贵。芝城的民,比别处的民贵。因为芝城没有君,没有社稷。只有民。民贵了,芝城就贵了。”
孩子又问:“那谢先生和沈大夫呢?他们贵不贵?”
谢庄笑了。“谢先生和沈大夫也是民。他们不把自己当官,不把自己当贵人。他们和你们一样,种田,看病,吃饭,睡觉。”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谢庄没有再多说。有些道理,孩子们现在不懂,长大了就懂了。有些道理,长大了也不懂,要自己经历过了才懂。
消息传到存仁堂,沈令仪正在做胎教。她把一本《诗经》摊在桌上,手指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孩子能不能听见,她不知道。但她想让孩子在肚子里就听到诗的声音。太爷爷说过——诗是药,治心病的。孩子的心还没长全,先用药养着。
谢灵运坐在对面,听着沈令仪念《诗经》。她念得很慢,声音不高不低,像沐鹤溪的水声。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念诗给他听的。他不记得母亲的脸了,但他记得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他把手放在沈令仪的肚子上,感受着孩子的动静。孩子在动,轻轻踢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谢灵运的手指跟着孩子的踢动轻轻跳动,像一个琴师在拨弦。
“他在听。”谢灵运说。
沈令仪放下书,看着他的手。“你怎么知道?”
“他踢了。我念诗的时候他不踢,你念的时候他踢。他听你的。”
沈令仪嘴角弯了一下。“他还没出生,就偏心了。”
谢灵运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有妊娠斑,淡淡的,分布在颧骨和鼻梁上。她没有涂粉,也没有遮,就那么露着。她不在乎这些。她从来不在乎外貌。她在乎的是孩子能不能平安出生,能不能健康长大,能不能做一个好人。
“令仪,”他说,“你比从前好看。”
沈令仪看着他。“你以前觉得我不好看?”
谢灵运摇了摇头。“以前也好看。现在更好看。”
沈令仪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她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她把手覆在谢灵运的手背上,感受着他的体温。
元嘉十五年十一月,谢弘微从建康寄来了一份厚礼。不是银子,不是绸缎,是一套婴儿衣裳。衣裳是大红的,用上好的丝绸缝制,针脚细密,绣着五毒——蛇、蝎、蜈蚣、壁虎、蟾蜍。谢弘微在附信里写道——“五毒衣,避邪驱病。沈大夫是大夫,不信这些。但这是谢家的规矩,不能破。”
沈令仪捧着那套五毒衣,看了很久。衣裳很小,只有两掌宽,是她见过的最小的衣裳。她用指尖摸了摸上面的五毒,绣得很精致,每一个毒虫的眼睛都用黑色的丝线点了睛,栩栩如生。
“客儿,”她说,“你叔父有心了。”
谢灵运看着她。“你不信这些,对吧?”
沈令仪摇了摇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乎。谢家在乎。”她顿了顿,“在乎就好。比银子好。”
谢灵运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起叔父信里的那句话——“沈大夫是大夫,不信这些。”叔父知道她不信,但还是寄了。因为规矩不能破。叔父是一个守规矩的人,但为了她,他愿意在规矩里找一个缝隙,把关心塞进来。
“令仪,”他说,“叔父喜欢你。”
沈令仪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不喜欢的人,他连规矩都不跟对方讲。他跟你讲规矩,说明他把你当自己人。”
沈令仪低下头,继续看那套五毒衣。她的眼眶有些热,但没有哭。
元嘉十五年十二月,谢凤从建康回到了芝城。他带回了谢弘微的口信。老人说,今年过年,谢灵运不用回建康了。就在芝城过,陪着沈大夫。等孩子出生了,等天气暖和了,再回建康不迟。
谢灵运听完,沉默了片刻。“叔父身体还好吗?”
谢凤低下头。“叔父瘦了。走路要拄拐杖了。但他精神还好,每天还临帖。”
谢灵运看着窗外。窗外是沐鹤溪,溪水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摆。他想回建康看看叔父。叔父老了,走路要拄拐杖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见叔父几次。但他不能回去。沈令仪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她。
“凤儿,”他说,“你替我给叔父写一封信。说我明年春天回去看他。”
谢凤点了点头。
沈令仪坐在诊台边,听着父子俩的对话。她没有插嘴。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孩子的胎动。孩子在翻跟头,从左边滚到右边,从右边滚到左边。她闭上眼睛,想象着孩子在肚子里的样子——小小的,皱巴巴的,像一只没长毛的小老鼠。
“客儿,”她说,“你明年春天回去,我陪你。”
谢灵运看着她。“你刚生完孩子,不能长途跋涉。”
沈令仪睁开眼睛。“我没有那么娇气。芝城的女人生完孩子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
谢灵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不是芝城的女人。你是沈令仪。”
沈令仪看着他。“沈令仪也是女人。生完孩子也得坐月子。坐完月子,就能出门。”
谢灵运没有再劝。他知道她的脾气。她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元嘉十六年正月初一,元嘉十六年的第一天,雪停了,天晴了。沈令仪站在存仁堂的院子里,穿着那件靛蓝色的棉袄,头发用银簪绾着,肚子已经很大了,像揣了一个大西瓜。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摸着肚子,在院子里慢慢走。每天走十圈,谢灵运规定的。他不让她走快,也不让她走慢,不快不慢,刚刚好。他跟在她身后,保持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客儿,”沈令仪说,“你猜是男孩还是女孩?”
谢灵运想了想。“男孩。”
“为什么?”
“因为他在你肚子里不老实。翻跟头,打滚,踢人。像你。”
沈令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我哪里不老实了?”
谢灵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从一千六百年后来,还不老实?”
沈令仪看着他,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好看得不像话。
“客儿,你变坏了。”
谢灵运伸出手,扶住她的腰。“不坏。是你把我教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