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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诞生   第88 ...

  •   第88章 诞生

      元嘉十六年正月过半,沈令仪的肚子已经大得行动不便了。她仍坚持每天在院子里走十圈,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土地。谢灵运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件羊皮袄,随时准备给她披上。晨光从东边山脊上漫过来,落在桃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爷爷坟前的桃树今年还没发芽,但枝条已经泛出了青色,能看见细小的芽苞鼓鼓囊囊的,像婴儿攥紧的拳头。

      “令仪,歇一会儿。”谢灵运走到她身边,把羊皮袄披在她肩上。沈令仪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来,一手撑着腰,一手抚着肚子。孩子在里面动,不是踢,是翻。像一条鱼在水里缓缓转身。

      “客儿,你说他像谁?”沈令仪问。谢灵运在她旁边坐下,把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感受着孩子的动静。“像你。安静,不爱动。”沈令仪笑了一下。“他哪里安静了?从早动到晚。”“动得轻。不像你,动得重。”沈令仪偏头看着他。他一本正经地说着,嘴角却有一个隐藏的弧度。她没有拆穿他。

      正月二十那天夜里,沈令仪从睡梦中醒来,觉得腰很酸,不是疼,是酸,酸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她躺了一会儿,又一阵酸意涌来,比刚才更明显,从小腹蔓延到后腰,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的。她伸手摸了摸肚子,孩子在动,动得很厉害,不像平时那样轻轻翻身,而是剧烈地挣扎。

      “客儿。”她叫了一声。谢灵运睡得很浅,立刻醒了。他支起身子看着沈令仪的脸,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月光,她的脸有些发白,额上有细密的汗珠。“怎么了?”“可能要生了。”

      谢灵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掀开被子,披上衣裳,快步走到灶台边生火烧水。他的手在抖,柴火几次没点着,灶膛里的火星溅到手上,他也没有察觉。水烧开后,他端着一盆热水走进卧房,沈令仪已经靠坐在床头,呼吸有些急促,但表情很镇定。

      “不急,”她说,“才刚开始。还要等几个时辰。”谢灵运在她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疼吗?”“酸。不疼。生孩子不是疼,是酸。酸到骨头里,酸到你觉得自己要散架了。”她说着,又一阵酸意涌来,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鼻吸口呼,像太爷爷教她的那样——吸,呼,吸,呼。

      谢灵运看着她做呼吸,想起她教产妇的时候也是这样教的——“不要喊,喊了就没力气了。吸气,呼气,慢一点,再慢一点。”她教别人的时候,声音很稳,表情很平静。现在她自己生,也是这个表情,这个声音。

      阿莲来了,是谢凤去叫的。阿莲生过孩子,有经验。她走进卧房,看了一眼沈令仪,转头对谢灵运说:“谢先生,你出去。”谢灵运看着沈令仪,沈令仪点了点头。他松开她的手,走到门外,站在院子里。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山脊上,冷清清的。桃树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在跟谁招手。他把耳朵贴在卧房的门上,听见里面阿莲的声音——“沈大夫,再用力,再用力。”沈令仪没有喊叫,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像拉风箱。赵叔来了,站在院子门口,不敢进来。谢凤来了,站在赵叔旁边,脸色发白。谢庄也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包里是接生用的药材。

      谢灵运站在卧房门口,从门缝里看进去。沈令仪躺在床上,头发散开了,湿透了,贴在脸上。她的脸很白,嘴唇咬出了血。阿莲蹲在床尾,手里拿着麻布和剪刀。他又看见沈令仪的手抓着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那一瞬间,他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不松不紧,刚好让他喘不过气。他想起五十多年前他出生的时候,他的母亲也是这样躺在床上,也是这样痛苦,也是这样拼命。她没有挺过去。他不记得她的脸了,但他记得那种失去的感觉——像被人从温暖的房间里扔进冰天雪地。他不想让沈令仪也这样,他不想让这个孩子也这样。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爬出来,把金色的光洒在院子里。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很响亮,整个芝城都能听见。谢灵运站在门口,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阿莲抱着一个红色的襁褓从屋里走出来,笑得满脸是泪。

      “谢先生,是个男孩。”

      谢灵运看着那个襁褓。很小,很红,皱巴巴的,像一只没长毛的小老鼠。孩子闭着眼睛,张着嘴,哭得撕心裂肺。他伸出手,想抱,手太抖,又缩回去了。

      “沈大夫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沈大夫没事。她累了,睡着了。”

      谢灵运走进卧房。沈令仪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得像墨。脸还是很白,嘴唇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他蹲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软,没有力气。他把她的手贴在脸上,让她的手指碰着他的颧骨。

      “令仪,”他的声音很低很低,“谢谢你。”

      沈令仪没有醒。她太累了。

      元嘉十六年正月二十一,谢灵运给儿子取了一个名字——谢岐。岐,山的分支,芝城在山里,这孩子也生在山里,是山的一部分。谢灵运把这个名字写在纸上,字迹出奇地工整,不像他的行草那样收不住锋芒,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谢凤看着纸上那个“岐”字,沉默了片刻。“爹,岐是什么意思?”

      “山的分支。他是芝城的孩子,芝城在山里,他也是山的一部分。”

      谢凤点了点头。“好名字。”

      谢庄也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他看着谢灵运的侧脸,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看着他写“岐”字时微微发抖的手。他忽然觉得,谢先生老了,但他的老不是衰败,是成熟,像一棵老树,叶子落了,枝干枯了,根还在,根扎得很深很深。

      沈令仪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睁开眼睛,看见谢灵运坐在床边,手里抱着孩子。他的姿势很笨拙,像捧着一个随时会碎的东西。孩子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小的脸靠在他胸口,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客儿,”沈令仪的声音很虚弱,“你会抱孩子吗?”

      谢灵运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儿子。“不会。但可以学。”

      沈令仪嘴角弯了一下。“你学东西快。”

      谢灵运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很柔软的光。“你教得好。”

      沈令仪伸出手,接过孩子。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哼了一声,又睡了。她低头看着他的脸,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像一只没长毛的小老鼠。但他的手很小,手指像五根细细的竹签,紧紧攥着她的衣领,像是怕她跑了。

      “客儿,他像你。”

      谢灵运低下头,看着儿子的脸。“哪里像我?”

      “手。手指长。是写诗的手。”

      谢灵运伸出手,和儿子的手并排放在一起。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布满了老茧和伤疤。儿子的手很小,手指也很长,皮肤薄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一老一小,一大一小,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他看着儿子的手,眼眶红了。

      元嘉十六年二月,谢岐满月。谢弘微从建康派人送来了贺礼。不是银子,不是绸缎,是一块玉佩。玉佩不大,只有拇指盖大小,青白色,雕成一朵兰花的形状。和谢灵运送沈令仪的那根银簪上的兰花是一对。谢弘微在附信里写道——“岐儿是谢家的子孙。这块玉佩是谢家祖传的,谢家的每一个子孙都有一块。客儿有,凤儿有,岐儿也有。”

      沈令仪捧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时候,沈沅的竹篓里也有一块碎玉,也是兰花的形状。那块玉她一直留着,放在枕头下面的木匣里。两块玉,一块是沈沅的,一块是谢岐的。一块来自过去,一块来自未来。

      “客儿,”她说,“你叔父真的是个好人。”谢灵运看着她,没有说。

      满月酒办得很简单。没有大摆宴席,没有请戏班子,只煮了一大锅红糖鸡蛋,芝城的百姓每家送一碗。苟胜蹲在存仁堂门口,捧着一碗红糖鸡蛋,吃得稀里哗啦。他的女儿蹲在他旁边,也捧着一碗,吃得满脸都是红糖水。

      “爹,谢先生的儿子叫什么?”

      “谢岐。”

      “谢岐。好听。”她又吃了一口鸡蛋,含糊不清地说,“爹,我以后能嫁给谢岐吗?”

      苟胜差点把嘴里的鸡蛋喷出来。他瞪大眼睛看着女儿。“你说什么?”

      “嫁给谢岐。谢先生的儿子。沈大夫的儿子。”

      苟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女儿长大了。不是年龄的长大,是心思的长大。她六岁了,开始想嫁人了。虽然想的是襁褓里的婴儿,但那也是想。

      “等你长大了再说。”他说。女儿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鸡蛋。

      谢凤站在存仁堂的院子里,看着苟胜的女儿吃鸡蛋,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蹲在门口吃东西,吃完了把手往身上擦。母亲看见了一巴掌拍在他手上,说“脏”。他哭了,母亲又心疼,把他抱在怀里亲。母亲走了好几年了,但他还记得她的声音——“凤儿,脏。”他擦了擦眼睛,没有哭。

      元嘉十六年三月,谢灵运收到了一封从建康来的信。信是刘义康写的,措辞客气,意思只有一个——听说康乐公喜得贵子,本王府上有一棵百年老参,送给孩子补身体。谢灵运读完信,把信递给沈令仪。沈令仪看完,放下信。

      “刘义康是什么意思?”

      “拉拢。”

      “你要不要?”

      “不要。孩子不吃参。”

      沈令仪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学会拒绝了。”

      谢灵运没有笑。“不是学会。是本来就会。以前不敢,现在敢了。”

      “为什么现在敢了?”

      “因为有你。有你,我就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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