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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扎根   第89 ...

  •   第89章 扎根

      元嘉十六年四月,谢岐三个月了。孩子长得很快,从皱巴巴的小老鼠变成了白胖的糯米团子。眼睛是琥珀色的,和谢灵运一模一样。沈令仪每次抱着他,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都觉得像是抱着一个小号的谢灵运。她有时候会想,这孩子将来会像他爹一样写诗吗?会像他爹一样种田吗?会像他爹一样倔,一样犟,一样不会低头吗?

      “令仪。”谢灵运从田里回来,站在存仁堂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锄头,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全是泥。

      沈令仪抱着孩子坐在诊台边,正在喂奶。她没有避他,解开了衣襟,孩子的小脸埋在她胸口,吃得咕嘟咕嘟的。谢灵运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看着孩子吃奶。

      “他吃得真多。”谢灵运说。

      “像你。你年轻时候也吃得多。”

      谢灵运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颊。儿子的小嘴从□□滑脱,愣了一下,然后皱着眉,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地找。谢灵运赶紧把手缩回去,儿子找到了□□,又吃了起来。

      “客儿,”沈令仪说,“你怕不怕他长大了不像你?”

      谢灵运想了想。“不像我也没关系。像你就行。”

      沈令仪看着他。“像我什么?”

      “像你一样。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被人欺负。知道自己要什么。”

      沈令仪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儿子吃完了奶,打了个嗝,闭着眼睛,嘴巴还在动,像是在回味。

      “客儿,”她说,“我不是不怕苦。我是吃了苦,不说。”

      谢灵运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以后不用说了。我替你扛。”

      元嘉十六年五月,谢庄在学堂里教孩子们读《论语》,读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窗外是存仁堂的院子,沈令仪抱着谢岐在桃树下晒太阳。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她低头看着他的脸,嘴角有一个浅浅的笑。谢庄看了很久,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抱着他,也是这样低头看着他的脸。母亲走的时候,他几岁,记不太清了。但他记得她的笑,很浅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先生?”一个孩子叫了他一声。

      谢庄回过神来,笑了一下。“我们继续。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这句话的意思是——光读书不思考,就会迷茫;光思考不读书,就会倦怠。你们读书的时候,要多想。想不明白,就问。问先生,问谢先生,问沈大夫。他们都是读书人,都愿意教你们。”

      孩子们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读书。谢庄站在讲台上,看着窗外。沈令仪还坐在桃树下,孩子还睡在她怀里。他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脸上有妊娠斑,淡淡的,没有褪。她没有涂粉,也没有遮,就那么露着。她不在乎这些。她从来不在乎外貌。她在乎的是孩子能不能吃饱,能不能睡好,能不能平安长大。

      谢庄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好看。不是外貌的好看,是心里的好看。

      元嘉十六年六月,谢凤从建康回来了。他带回了一个消息——文帝任命刘义康为扬州刺史,仍保留彭城王的爵位。这道任命不是升官,是明升暗贬。扬州刺史虽然也是要职,但比起司徒、录尚书事,权力小了很多。刘义康被挤出朝堂了。

      谢灵运听完这个消息,沉默了片刻。“叔父怎么看?”

      谢凤说:“叔父说,刘义康不会甘心。他被挤出朝堂,一定会在地方上经营势力。扬州是京畿之地,人口众多,赋税繁重,是天下根本。文帝把他放在扬州,是信任,也是试探。他要是在扬州安分守己,还有回朝的可能。他要是在扬州不老实,文帝就有理由治他的罪。”

      谢灵运点了点头。他想起刘义康送来的那棵百年老参,还搁在存仁堂的药柜里,没有动。他本来想退回去,沈令仪说“留着,说不定有用”。他听了她的,留下了。现在他觉得,沈令仪是对的。刘义康虽然被挤出朝堂了,但他在朝中的党羽还在。孟顗虽然倒了,刘湛虽然死了,但他们的门生故吏还在。这些人不会因为刘义康被外放就偃旗息鼓。他们只是在等机会。而那棵老参,也许就是打开机会之门的钥匙。

      “爹,”谢凤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叔公说,让你不要和刘义康翻脸。也不要和他走得太近。不远不近,刚刚好。”

      谢灵运看着他。“不远不近,怎么把握?”

      谢凤想了想。“他送东西来,你收下,不用。他不送东西来,你不要。他来找你,你见他,不深谈。他不来找你,你不要找他。他不提朝堂上的事,你不提。他提了,你听着,不接话。”

      谢灵运看着儿子,嘴角弯了一下。“你比你爹强。”

      谢凤摇了摇头。“爹,我不比你强。我在建康待了两年,见的都是你以前见过的人,听的都是你以前听过的话。你不爱听,所以你躲到这里来了。我没办法躲,只能学。”

      谢灵运看着儿子,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谢凤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元嘉十六年七月,谢岐半岁了。孩子开始长牙,下牙床冒出两颗小米粒一样的白点。他喜欢咬东西,见什么咬什么——自己的手指、沈令仪的衣领、谢灵运的书。谢灵运有一本手抄的《诗经》,被孩子咬了一个角,留下两个小小的牙印。他不但没有生气,还把那一页折了个角,每次翻到那里,就停下来,看着那两个牙印,嘴角弯很久。

      “客儿,”沈令仪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谢灵运抬起头看着她。“哪样?”

      “以前你的书,别人碰一下你都不高兴。现在儿子咬了你也不生气。”

      谢灵运看着怀里正在咬他手指的儿子。儿子咬得很用力,口水流了他一手。“他不是别人。他是我儿子。”

      沈令仪看着他们父子,心里涌起一种很温柔的感觉。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太爷爷也是这样对她的。太爷爷的书,别人碰一下都不行,但她可以随便翻,随便画,随便撕。她小时候不懂,现在懂了。那不是纵容,是爱。爱到骨头里,爱到什么都不在乎。

      元嘉十六年八月,一个从建康来的消息让谢灵运沉默了许久。谢弘微病倒了。不是小病,是大病。谢凤从建康赶回来报信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像纸。

      “叔公不让告诉你,说怕你担心。”谢凤的声音在发抖,“但我不能不告诉你。叔公他……咳血了。”

      谢灵运坐在诊台边,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沈令仪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什么时候的事?”谢灵运问。

      “半个月前。大夫说是痨病。不好治。”

      谢灵运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窗外是沐鹤溪,溪水在夏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流动的银带。他想起叔父的样子——方正的脸,花白的胡须,端端正正的字。他想起叔父说过的话——“客儿,你的事,你自己做主。”他想起叔父寄来的那套婴儿衣裳,那幅“风雨同舟”的字,那块谢家祖传的玉佩。叔父不是他的父亲,但比父亲更像父亲。他的父亲在他几岁的时候就走了,是叔父把他养大,教他读书,教他做人,教他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

      “凤儿,”他说,“你替我收拾行李。我明天回建康。”

      谢凤愣了一下。“爹,岐儿还小,沈大夫离不开你。”

      谢灵运看着沈令仪。沈令仪抱着谢岐,看着他的眼睛。

      “去吧,”她说,“叔父等你。”

      谢灵运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脸。儿子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小猫。

      “令仪,等我回来。”

      沈令仪点了点头。

      元嘉十六年八月下旬,谢灵运回到了建康。他走的那天,沈令仪抱着谢岐站在沐鹤桥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衣裳,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

      赵叔从存仁堂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沈大夫,他会回来的。”

      沈令仪没有回头。“我知道。”

      她在心里说——他不会回来。他回来了,叔父就走了。叔父走了,他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到哪里算哪里。但她不能拦他。那是他的叔父,他的亲人,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牵挂。她没有资格拦他。

      谢灵运在建康待了半个月。谢弘微的病比他想象的更重。老人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枯柴,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见谢灵运走进来,嘴角弯了一下。

      “客儿,你怎么回来了?沈大夫一个人带孩子,你不在身边,她怎么办?”

      谢灵运蹲在床边,握住叔父的手。叔父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像一把枯柴。

      “叔父,她让我回来的。”

      谢弘微看着他,看了很久。“那是个好女人。你娶了她,是谢家的福气。”

      谢灵运的眼眶红了。“叔父,你会好起来的。”

      谢弘微摇了摇头。“好不了了。人老了,机器坏了,修不好了。”他顿了顿,喘了一口气,“客儿,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待她。好好待岐儿。好好种田。不要回建康。建康不是你的家,芝城才是。”

      谢灵运的眼泪落了下来。他握着叔父的手,点头。

      元嘉十六年九月初,谢弘微在建康的宅子里去世了。他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没有挣扎。谢灵运亲手给他换了寿衣,亲手把他放进棺木,亲手在棺盖上钉了钉子。一锤,一锤,又一锤。每一锤都像钉在自己心上。

      出殡那天,建康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谢灵运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手里举着灵幡,雨水顺着灵幡的布面往下流,滴在他的手上,凉丝丝的。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在叔父闭眼的那一刻已经流干了。

      谢凤走在他后面,也没有哭。他举着另一面灵幡,步伐很稳,腰背挺直。谢庄走在谢凤后面,也没有哭。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路是湿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

      送葬的队伍很长,从谢宅一直排到城外。有谢家的族人,有谢弘微生前的故交,有朝中的官员,有附近的百姓。他们穿着白色的丧服,在雨中默默地走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和脚步声。队伍到了城外,棺木下葬。谢灵运跪在坟前,把第一锹土撒在棺木上。土是湿的,很重,撒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把铁锹递给谢凤,谢凤撒了第二锹土。谢庄撒了第三锹。三个人轮流撒土,一锹一锹的,直到棺木被完全覆盖。

      谢灵运站起来,看着叔父的坟。坟头朝南,朝着建康城的方向。叔父在建康住了一辈子,死了以后,也想看着建康。

      “叔父,”他在心里说,“你走好。我会好好待她,好好待岐儿,好好种田。不回建康。建康不是我的家,芝城才是。”

      元嘉十六年九月下旬,谢灵运回到了芝城。

      沈令仪抱着谢岐站在沐鹤桥上等他。远远的,看见一个靛蓝色的身影从大路上走来。他瘦了,黑了,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鬓角的白发更多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清澈的,像少年。

      他走到桥上,看着沈令仪,看着谢岐。

      “回来了。”他说。

      沈令仪看着他。“叔父走了。”

      “走了。”

      “你哭了吗?”

      “哭了。在他闭眼的时候。”

      沈令仪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糙,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轻轻地,慢慢地,像握一块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头。

      “客儿,”她说,“你不是一个人。”

      谢灵运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极黑极沉的、像深潭一样的眼睛。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令仪,你不会走吧?”

      沈令仪怔了一下。“什么?”

      “你不会回你来的那个地方吧?一千六百年后。”

      沈令仪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怀里的谢岐动了一下,哼了一声,又睡了。

      “客儿,我的家在这里。不是一千六百年后。是这里。”

      谢灵运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站在沐鹤桥上,当着沈令仪的面,当着谢岐的面,哭了。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落在沐鹤桥的木板上,落在沐鹤溪的水面上,落在他和沈令仪交握的手上。

      沈令仪没有擦他的眼泪。她只是握着他的手,让他哭。风吹过来,沐鹤溪的水声一刻不停地流淌着。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越远颜色越淡,最后几乎融进了灰蓝色的天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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