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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抓周   第90 ...

  •   第90章抓周

      元嘉十六年十月,谢灵运从建康回来后的第一个月,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存仁堂。白日里沈令仪在诊台边给人看病,他就抱着谢岐坐在旁边。孩子在他怀里睡着了,他就低头看着孩子的脸。孩子醒着的时候,他就举着孩子看窗户上的窗花,看墙上挂着的草药,看诊台后面沈令仪切药的动作。孩子咯咯笑,他也笑。孩子哇哇哭,他就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边走边拍,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子。

      沈令仪有时候会停下来看他。他抱着孩子走路的姿势已经比刚做父亲时熟练了很多,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着孩子的腰,孩子贴在他胸口,脸靠在他肩窝里。他走得很慢,步子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客儿,你以前不会抱孩子。”沈令仪说。

      谢灵运停下来看着她。“现在会了。”

      “跟谁学的?”

      “跟岐儿学的。他教我怎么抱他舒服。头要托住,腰要揽住,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太紧他喘不过气,太松他往下滑。”他顿了顿,“他教了我很多次。哭了就换姿势,不哭了就是对了。我试了几十次,终于试对了。”

      沈令仪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学东西快。”

      谢灵运也笑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儿子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流了他一肩。

      元嘉十六年十一月,芝城学堂举办了第一次“诗会”。说是诗会,其实是谢庄让孩子们把自己写的诗贴出来,互相看,互相评。孩子们的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押韵,有的不押韵,有的根本不能叫诗——比如苟胜的女儿写的那首:“我家有只鸡,每天喔喔啼。一啼天就亮,二啼我穿衣。”谢庄把这首诗贴在学堂的墙上,用红笔在旁边批了四个字——“真情实感”。

      苟胜听说女儿的诗被贴出来了,专门跑到学堂去看。他不认字,让谢庄念给他听。谢庄念了一遍,苟胜沉默了,眼眶红了。他的女儿站在他旁边,拉着他的衣角,仰着脸看他。

      “爹,我写得好吗?”

      苟胜蹲下来,把女儿抱在怀里。“好。写得好。比爹强。”

      谢灵运也去看了诗会。他站在学堂的院子里,看着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诗句,嘴角弯了很久。谢庄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谢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谢灵运看着那些诗。“比我的好。”

      谢庄愣了一下。“您说什么?”

      “我的诗,写的是山水。他们的诗,写的是生活。山水在远处,生活在眼前。远处的,再好看也是别人的。眼前的,再丑也是自己的。”他顿了顿,“他们的诗,比我的好。”

      谢庄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谢灵运变了。不是变成另一个人,是变得更完整了。以前的他,只有才华,没有根。现在的他,有根了。根扎在芝城,扎在这片土地上,扎在这些孩子的诗里。

      元嘉十六年十二月,沈令仪在整理药柜的时候,发现那棵刘义康送的百年老参已经长出了霉斑。参须发黑了,参体上有一层白毛。她把它从木匣里拿出来,放在阳光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扔进了灶膛。谢灵运看见了,没有说什么。烧了就烧了,本来也不会吃。刘义康的人情,就像这棵老参,看着珍贵,放久了就烂。烧了干净。

      但刘义康本人并不干净。他去了扬州以后,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他以扬州刺史的身份,大肆结交地方豪强,蓄养门客,囤积粮草。他的行迹传到建康,文帝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谢灵运在芝城都能感受到那股风暴前的沉闷气压,像夏天的午后,乌云压顶,雷声隐隐,但雨就是下不来。

      “令仪,”谢灵运抱着谢岐,站在存仁堂门口,看着天空,“你闻到了吗?”

      沈令仪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天空。“闻到什么?”

      “雨。要下雨了。”

      元嘉十七年正月,雨终于来了。不是天上下雨,是朝堂上下的雨。文帝以“谋反”之罪,下诏逮捕刘义康。刘义康在扬州闻讯,带着亲信连夜出逃,跑到豫章,被当地官员截获,押送回建康。文帝没有杀他,将他废为庶人,幽禁于建康城外的府邸中。刘义康的党羽被一网打尽,杀的杀,贬的贬,流放的流放。孟顗被赐死,刘湛虽已死,其家族被流放广州。朝堂上的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一个月,尘埃落定。

      消息传到芝城,谢凤从建康赶回来报信。他站在存仁堂的诊台前,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爹,刘义康倒了。孟顗被赐死了。刘湛的家族流放广州。文帝说,谁再敢结党营私,刘义康就是下场。”

      谢灵运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几年前刘义康派人来送密信,说要帮他挡住孟顗。那时候刘义康如日中天,他以为这个人会一直站在朝堂的最高处。现在他被囚禁在建康城外的幽室里,四面高墙,一扇铁门。权力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今天你坐在上面,明天你就被踩在下面。今天你是天子之弟,明天你是阶下之囚。他早该懂的,但他没有深想。他只知道种田。种田的人,不会从高处摔下来。因为种田的人,从来没站上去过。

      “爹,”谢凤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叔公生前说,刘义康倒了,您就安全了。您不用再怕有人弹劾您了。”

      谢灵运看着儿子,嘴角弯了一下。“我从来没怕过。有你沈姨在,我什么都不怕。”

      沈令仪正在诊台边给谢岐喂米糊。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木勺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谢灵运一眼,低下头,继续喂。

      元嘉十七年二月,谢岐满一周岁了。抓周。

      存仁堂的诊台上摆了一圈东西——一本书,一支笔,一把锄头,一株草药,一匹蓝布,一块银子。谢灵运把儿子放在诊台中间,退后两步,蹲下来,看着儿子。沈令仪站在他旁边,也蹲下来。谢岐穿着大红色的五毒衣,坐在诊台上,看看左边的书,看看右边的笔,看看前面的锄头,看看旁边的草药。他伸手摸了摸蓝布,又缩回去了。他拿起银子,在手里攥了一会儿,丢掉了。他抓起那株草药,放在嘴里咬。沈令仪赶紧从他嘴里抢出来,草药上留下两个小小的牙印。

      “他选草药。”沈令仪说。

      谢灵运看着儿子。“他选了你。”

      谢岐咯咯笑起来,伸手要沈令仪抱。沈令仪把他抱起来,他在她怀里蹭了蹭,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赵叔站在门口,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谢先生,这孩子将来要当大夫。”谢灵运点了点头。“当大夫好。当大夫比当官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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