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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青蓝   第91 ...

  •   第91章 青蓝

      元嘉十七年三月,谢岐一岁零两个月。他开始学走路了。沈令仪在存仁堂的院子里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把他放在上面,让他自己走。他走得很不稳,迈一步,晃三晃,像一只喝醉了的小鸭子。谢灵运蹲在几步远的地方,张开双臂,等着他。谢岐看见父亲,眼睛亮了,张开小嘴,露出四颗小米牙,笑着朝父亲扑过去。他跑了三步,摔了。哭了。谢灵运把他抱起来,拍着他的背,嘴里念叨着“不哭不哭”。谢岐趴在他肩上,抽噎着,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

      “客儿,你不能他一摔就抱。他要自己爬起来。”沈令仪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晾干的紫苏叶,正在往麻袋里装。

      “他还小。”谢灵运抱着儿子,没有放下来的意思。

      “不小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药圃里拔草了。”谢灵运看着她,想象着她一岁两个月的样子。小小的,蹲在药圃里,小手拔草,拔不动就拽,拽不动就咬。他嘴角弯了一下,把儿子放在地上。谢岐站在地上,两只小脚踩着稻草,手扶着父亲的小腿,仰着头看着父亲。谢灵运退后一步,谢岐的手空了,愣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向父亲。他走了五步,没有摔。走到父亲面前,扑进父亲怀里。谢灵运抱着他,笑了。

      “令仪,他走了五步。”

      沈令仪把紫苏叶装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过来,蹲在父子俩面前。她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脸。“岐儿,再走一遍。走到娘这里来。”她把儿子从谢灵运怀里接过来,放在地上,自己退后几步,蹲下来,张开双臂。谢岐看看娘,又回头看看爹。谢灵运点了点头。谢岐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向沈令仪,走了五步,没有摔。走到她面前,扑进她怀里。沈令仪抱着他,亲了亲他的额头。

      “好孩子。”她说完这句话,眼眶忽然红了。谢灵运看见了,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一家三口蹲在存仁堂院子的稻草堆上,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大的,一个小的。

      元嘉十七年四月,谢庄在芝城学堂教了一年书,名声传到了永嘉郡府。张劭派人来请他去郡学教书,说郡学缺一个教《论语》的先生,问他愿不愿意去。谢庄想了想,拒绝了。来人说:“张郡守说了,俸禄从优,比你在芝城教书的束脩多三倍。”谢庄说:“不是钱的事。芝城的孩子们离不开我。”来人走了。谢凤站在旁边,听了他们的对话,没有插嘴。

      晚上,谢凤到存仁堂找谢庄。谢庄坐在学堂的院子里,面前摊着一卷书,但没有在看。他在看月亮。

      “庄哥,你为什么不去郡学?那里学生多,俸禄高,你也能施展抱负。”谢凤在他旁边坐下来。

      谢庄看着月亮。“我的抱负不在郡学。在芝城。在这里,孩子们叫我先生。去了郡学,没有人叫我先生,他们叫我谢先生,不是先生,是姓。我不喜欢。”

      谢凤沉默了片刻。“庄哥,你不做官,不教书,你想做什么?”

      “我就想在这里教书。教一辈子。”

      谢凤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很安静,不像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像一个已经找到了自己位置的老人。

      “庄哥,”谢凤说,“你比我爹还倔。”

      谢庄嘴角弯了一下。“跟你爹学的。”

      元嘉十七年五月,阿莲的染坊又扩大了。这是第三次扩建,从四十间扩到六十间,染缸从一百二十口扩到两百口。沐鹤溪两岸,蓝布和红布一起飘扬,远远看去,像一片蓝色和红色的海洋。风一吹,蓝布哗啦啦地响,红布也哗啦啦地响,像两片海在对话。胡商的船队从南洋带来了一个新的商机。他说,南洋那边不只需要蓝布和红布,还需要黄布、绿布、紫布。各种颜色的布,越多越好,越鲜艳越好。他说那边的人喜欢穿花衣裳,红的绿的黄的紫的,穿在身上像一只只蝴蝶。

      沈令仪听完,想了想。“黄的有栀子,绿的有艾草,紫的有紫草。芝城附近的山里都有,挖来种就行。”

      阿莲看着她,沈大夫又来了。她总是有办法,什么问题到她那里,都有办法。阿莲忍不住笑了。“沈大夫,你不是大夫,你是染匠。”

      沈令仪摇了摇头。“不是染匠。是大夫。大夫什么都要懂一点。药是治病的,布是御寒的,粮食是充饥的。人活着,这三样就够了。大夫要治人的病,就要知道人需要什么。人需要布,大夫就要懂染。”

      阿莲看着她。“沈大夫,你什么都懂。你不累吗?”沈令仪想了想。“累。但累比闲着好。累的时候,你知道自己活着。闲着的时候,你不知道。”

      元嘉十七年六月,谢灵运收到了一封意外的信。信是从广州寄来的,是王镇之的笔迹。王镇之在信里说,广州的番薯推广顺利,百姓已经习惯了种番薯,也习惯了吃番薯。但他有一个问题——番薯种了几年,产量一年不如一年。他问谢灵运,这是什么原因,该怎么办。

      谢灵运看完信,把信递给沈令仪。沈令仪看完,放下信。

      “连作障害。同一块地连续种番薯,土壤里的养分失衡,病虫害积累,产量就会下降。”她顿了顿,“解决办法是轮作。种一年番薯,种一年豆子,再种一年番薯。豆子的根能固氮,肥田。”

      谢灵运看着她,把她说的话写了下来。写完后放下笔,看着她。“令仪,你不只是大夫,你还是农官。”

      沈令仪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农官。是大夫。”

      谢灵运把信和回函一起封好,让周安送去广州。周安骑马走的时候,谢岐站在存仁堂门口,看着周安的背影,伸手指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叫。沈令仪抱着他,说:“那是周叔叔,去送信。”谢岐听不懂,但他看着周安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元嘉十七年七月,谢岐一岁半了。他学会了走路,也学会了叫“娘”。他叫“娘”的时候,声音糯糯的,像糯米团子。但他不会叫“爹”。谢灵运每天教他,指着自己说“爹”,谢岐看着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哒”的音。谢灵运说“爹”,谢岐说“哒”。谢灵运再说“爹”,谢岐再说“哒”。两个音节始终对不上。谢灵运不着急,每天教,每天等。

      沈令仪看着他们父子,有时候觉得好笑。“客儿,他不会叫爹,你就不是他爹了?叫声不重要。”

      谢灵运看着她。“重要。他叫我爹,我就知道他认我。”

      沈令仪沉默了。她想起谢灵运小时候,父亲早逝,母亲早逝,没有人叫他“儿”,没有人等他叫“爹”。他是一棵没人浇水、没人施肥、没人修剪的树,自己长成了现在的样子。他长得不算直,也不算弯,歪歪扭扭的,但活着。他现在想让儿子叫他“爹”,不是因为他虚荣,是因为他想做一个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父亲。

      “客儿,”沈令仪说,“他会叫的。你等他。”

      谢灵运看着儿子。儿子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追不上,蹲在地上哭。他走过去,把儿子抱起来,拍着他背上的土,嘴里念叨着“不哭不哭”。儿子趴在他肩上,抽噎着,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哒。”儿子叫了一声。谢灵运的手顿了一下。他把儿子从肩上放下来,看着他的脸。儿子脸上还挂着眼泪,鼻子红红的,眼睛红红的。他张了张嘴,又发出一个音——“哒。”

      谢灵运的眼眶红了。他看着儿子,笑了。“不是哒,是爹。”

      儿子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哒。”

      谢灵运把他抱进怀里,很紧很紧。沈令仪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子,嘴角弯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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