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渡劫   第92 ...

  •   第92章 渡劫

      元嘉十七年九月,谢灵运五十四岁。秋风从沐鹤溪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和桂花的甜香。他坐在存仁堂的院子里,怀里抱着谢岐。孩子已经一岁半多了,会走路,会叫“娘”,偶尔能蹦出一个“哒”。谢灵运教了无数遍“爹”,他还是发不准那个音。但谢灵运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沈令仪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安神茶。她把茶碗放在石桌上,在谢灵运旁边坐下来,看着院子里的桃树。叶子黄了,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爷爷的坟在桃树下,坟头的草也黄了。风一吹,沙沙作响。

      “客儿,”沈令仪开口,“你今年五十四了。”

      “嗯。”

      “你知道历史上,你活到多少岁吗?”

      谢灵运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怀里的儿子,儿子的眼睛半睁半闭,快要睡着了。

      “你以前说过。四十九。”

      “对。四十九。被赐死在广州。”

      谢灵运沉默了片刻。“我已经过了那个岁数了。”

      “你过了。但那些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历史。他们按照历史的剧本走。但你不在了。你在这里,在芝城,在存仁堂,在我身边。他们找不到你了。”沈令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

      谢灵运偏头看着她。“你是说,我改变了历史?”

      沈令仪想了想。“不是改变。是绕开了。历史是一条河,你是河里的一条鱼。本来你要顺着河水往下游,游到一个叫‘广州’的地方,被人捞起来,杀了。但你跳出了那条河,游到了另一条河里。这条河不经过广州。”

      谢灵运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怀里的儿子彻底睡着了,小手从他衣领上滑落,垂在身侧。

      “令仪,你救了我。”

      沈令仪伸出手,把儿子从他怀里接过来。“不是我救了你。是你自己救了自己。你不想死,你就不死。”

      元嘉十七年十月,建康传来消息——谢灵运的那个案子又被翻出来了。不是刘义康翻的,不是孟顗翻的,是御史台一个叫王景文的人翻的。此人四十多岁,官居御史中丞,是孟顗的门生。孟顗虽然死了,但他的门生还在。王景文就是其中之一。他上书文帝,说谢灵运当年在永嘉“私植党羽,广蓄粮草”一案,虽经查实无罪,但仍有可疑之处。他说,谢灵运在广州推广番薯,与南洋商人往来密切,难保没有里通外国的嫌疑。他请文帝下旨,将谢灵运押解进京,重新审理。

      这道奏疏递上去以后,文帝没有立刻表态。他把奏疏放在御案上,看了很久。他想起了谢灵运这个人——他见过几次,每次都觉得这个人不像一个臣子,更像一个局外人。他做官的时候,不做官的事。他不做官的时候,却做着天下的事。种番薯,推广番薯,让百姓吃饱饭。这是天下的事,比他这个皇帝做的事还像天下的事。这样的人,他该杀吗?杀了,百姓会怎么看他?史书会怎么记他?不杀,王景文会怎么看他?朝中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会怎么看他?他犹豫了很久。

      消息传到芝城,是十月下旬。谢灵运正蹲在院子里教谢岐认草药。他把一株干枯的金线莲放在儿子手心里,说:“这是金线莲,治肺病的。”儿子看着手心里那株干巴巴的草,捏了捏,放进嘴里咬。谢灵运赶紧从他嘴里抢出来,金线莲上留下两个小小的牙印。

      “郎君,出事了。”周安从大路上跑过来,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封信。

      谢灵运站起来,接过信,展开。信是谢凤写的,字迹潦草,墨迹浓淡不均。他把信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递给沈令仪。沈令仪看完,放下信。

      “王景文。”沈令仪重复着这个名字。

      “孟顗的门生。”

      “他想要什么?”

      “想要我的命。”

      沈令仪沉默了片刻。她走到诊台边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沐鹤溪。溪水在秋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流动的银带。岸边的柳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漂走。她看着那些漂走的柳叶,想了很多。

      “客儿,”她终于开口了,“文帝不会杀你。”

      谢灵运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敢。番薯已经种遍了天下。你的名字,是和番薯连在一起的。杀了你,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说,文帝杀了种番薯的人。番薯是百姓的命,杀了种番薯的人,就是杀了百姓的命。文帝不敢。”

      “如果他不杀我,王景文不会罢休。”

      “那就让王景文来芝城查。”

      谢灵运怔了一下。“让他来查?”

      “对。让他来。他来,我们让他看。看番薯是怎么种的,靛蓝是怎么染的,茜草是怎么长的。看芝城的百姓是怎么活的。他看了,回去告诉文帝。文帝听了,就知道你不是他的敌人。”

      谢灵运看着她,看了很久。“令仪,你比我狠。”

      沈令仪没有笑。“不是狠。是知道怎么活。”

      元嘉十七年十一月,王景文到了芝城。

      他穿着御史台的官袍,骑着马,带着十几个随从。从建康到芝城,走了十几天。一路上他听说了很多关于芝城的事——有的说芝城是世外桃源,百姓安居乐业;有的说芝城是法外之地,没有官府没有法律;有的说谢灵运在那里一手遮天,比皇帝还威风。他要亲眼看看。

      走进芝城的第一刻,他愣住了。没有城墙,没有城门,没有守兵。只有一条溪,一座桥,一片屋舍。屋舍很朴素,夯土墙,茅草顶,但很整洁。街道不宽,但很干净。孩子们在街上追逐打闹,老人们在门口晒太阳,女人们在溪边洗衣裳。没有人穿绸缎,没有人戴金玉,但每个人的衣裳都是干干净净的,脸上的气色都是红润润的。这不是他想象中的“法外之地”。这是一个活的地方。

      赵叔在县署门口迎接他。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麻布衣,脚上穿着草鞋,头发用木簪束着。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县令,像一个老农。

      “王御史,欢迎来芝县。”

      王景文看着赵叔,目光从头顶移到脚底,又从脚底移回头顶。“你就是赵永年?”

      “正是。”

      王景文没有再说话。他跟着赵叔走进县署。县署很简朴,一张木案,一把竹椅,一个书架。墙上挂着芝县的地图,是谢灵运画的。地图旁边挂着文帝赐的“农为邦本”匾额。王景文站在匾额前,看了很久。他认出了那是文帝的亲笔。他转过身,看着赵叔。

      “谢灵运呢?”

      “在存仁堂。沈大夫的铺子。”

      “沈大夫?”

      “谢先生的夫人。大夫。芝城的人都找她看病。”

      王景文走出县署,沿着溪边走。他走过阿莲的染坊,看见蓝布和红布在风中飘扬,染缸里泡着靛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苦的味道。他走过陈铁匠的铺子,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火星从铺子里溅出来,落在路面上,很快熄灭。他走过沐鹤学堂,听见孩子们在念书。念的是《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声音参差不齐,但很整齐。他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存仁堂在溪边。不大,两间正房,一个院子。院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存仁堂”。字迹潇洒飘逸,他一眼就认出是谢灵运的手笔。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里面的情形。沈令仪坐在诊台后面,正在给一个老人切脉。她的手指搭在老人的寸口上,表情专注而平静。谢灵运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在睡觉,他低头看着孩子的脸,嘴角有一个浅浅的笑。

      王景文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孟顗说过的话——“谢灵运在永嘉,私植党羽,广蓄粮草,其心叵测。”他看着谢灵运怀里的孩子,看着谢灵运嘴角那个笑,忽然觉得孟顗错了。这个人没有党羽,只有百姓。没有粮草,只有番薯。没有叵测之心,只有一颗种田的心。他转过身,走了。

      他在芝城待了三天。三天里,他走遍了芝城的每一个角落。他去看番薯地,谢凤在地里翻藤。他去看茜草地,谢庄在地里松土。他去看靛青地,阿莲带着工人在采叶子。他去看学堂,孩子们在写“人”字。他去看染坊,工人们在染布。他去看码头,胡商的船队在装卸货物。

      第三天傍晚,他站在沐鹤桥上,看着夕阳把溪水染成金红色,看着两岸的屋舍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他对赵叔说了一句话:“赵县令,本官回去以后,会如实向陛下禀报。芝城没有党羽,只有百姓。没有粮草,只有番薯。谢灵运没有罪。”

      赵叔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元嘉十七年十二月,王景文的调查报告送到了文帝的御案上。报告写得很长,很详细,每一个细节都写得很清楚。王景文在报告的最后写道——“臣观芝城,无城墙,无官府,无赋税,有百姓三千余口,有番薯千亩,有靛蓝百亩,有茜草百亩。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谢灵运无党羽,无粮草,无罪。”

      文帝读完这份报告,沉默了很久。他把报告放在御案上,拿起王景文之前弹劾谢灵运的奏疏,两相对照。一份说他有罪,一份说他无罪。两份都是同一个人写的。文帝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真。

      “传朕的旨意,”他对身边的宦官说,“谢灵运无罪。王景文所劾不实,罚俸三月,以示惩戒。”

      这道旨意传出去的时候,王景文正在御史台办公。他听完旨意,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建康城灰蒙蒙的,太阳被云遮住了。他站了很久。

      元嘉十七年腊月二十三,小年。谢灵运和沈令仪在存仁堂的院子里贴春联。春联是谢庄写的——“岁岁平安,年年有余。”字迹工整,笔画有力。沈令仪看着这副春联,说:“平安就好。余不余的不重要。”谢灵运点了点头。

      谢岐已经一岁九个多月了。他穿着阿莲做的红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他跑得很快,像一只小老虎。他跑到桃树下,蹲下来,用手挖土。挖了一会儿,挖出一根蚯蚓,举过头顶,朝沈令仪跑过来。“娘,虫!”沈令仪低头看着他手里的蚯蚓。蚯蚓在他手心里扭动,他笑得咯咯的。

      “岐儿,放回去。蚯蚓是益虫,帮桃树松土的。”谢岐歪着头,看了看手里的蚯蚓,又看了看桃树,蹲下来,把蚯蚓放在地上。蚯蚓在土里扭了扭,钻了进去。谢岐蹲在那里,看着蚯蚓钻下去的地方,看了很久。

      谢灵运站在院子里,看着母子俩,嘴角弯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在钱塘山上,杜师父也是这样教他的——“客儿,蚯蚓是益虫,不要踩。”他记住了。记了五十多年。现在他的儿子也记住了。有些东西会断,有些东西不会断。种子种下去,会发芽。苗长大了,会结籽。籽落了,又会发芽。一代一代,生生不息。他忽然不怕死了。不是不怕,是不在乎了。因为他知道,他走了以后,沈令仪会在。谢岐会在。番薯会在。靛蓝会在。茜草会在。芝城会在。他在不在了,这些东西都在。够了。

      元嘉十八年正月,新年。沈令仪站在存仁堂的院子里,看着桃树。桃树的枝丫上冒出了嫩芽,绿得像刚涂了一层漆。她想起了太爷爷。想起太爷爷坐在老宅的天井里,泡一壶茶,翻开一本泛黄的书,念给她听——“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她懂了。桃花开了,她要出嫁了。她嫁给了谢灵运。有了谢岐。有了芝城。有了家。她把脸埋在谢灵运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不急不缓,像沐鹤溪的水声,像时间的脚步。

      “客儿,”她说,“你活着。我也活着。我们都活着。”

      谢灵运低下头,看着她。“活着。一起活着。”

      风吹过来,桃树的枝条轻轻摇晃。枝头的嫩芽在风中微微颤抖,像是在和什么人招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