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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出事 “你这一脉 ...

  •   夜深了。
      沈渡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沙发太短了,他的腿伸不直,只能蜷着。而且这沙发的弹簧坏了,中间塌下去一大块,他整个人像躺在坑里。
      他听到卧室里传来江清翻身的声音,然后是她含混的嘟囔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像是在跟谁说话。
      然后他听到了阎殊的声音,很轻,只有一两个音节,像在回答。
      沈渡的拳头攥紧了沙发垫。
      他们睡在一张床上。
      虽然江清说阎殊不是人,虽然江清说跟石头睡一样,虽然理智上他知道江清不会在意这些,但情感上——他就是不爽。
      非常不爽。
      他不爽了一整夜,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而在那扇关着的卧室门后面,阎殊正躺在床的边缘,和江清之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江清不知道什么时候滚了过来,脑袋抵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睡得像只冬眠的熊。
      他看着黑暗中她模糊的轮廓,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想起了今天她拧他腰时说“这是奖励”时那副理直气壮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这个姑娘对他的影响,已经远远超出了“救命恩人”和“临时房东”的范畴。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想让任何人把她从他身边带走。
      包括沈渡。
      第二天下午江清正在处理城郊一个溺水小孩的亡魂,小孩的执念很简单——想再吃一口妈妈做的糖醋排骨。江清跑了两条街买了一份糖醋排骨摆在河边,小孩的亡魂闻着味儿就散了,走的时候嘴角还挂着油光。
      这种亡魂最好处理。执念小,干净,容易满足。江清合上册子的时候甚至心情不错,哼了两句小曲儿。
      然后她看到沈渡站在河边,手里举着手机,脸色白得像纸。
      “怎么了?”江清走过去。沈渡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全没了,眉骨压得很低,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渡?”江清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家里出事了。”沈渡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的,“我爷爷让我立刻回去。”
      江清的手顿住了。她认识沈渡十几年,从没见过他这副表情。沈渡的天才之名是从小就顶在头上的,沈家人提起他都是“这孩子的天赋百年难遇”,他也确实担得起——灵力充沛,心性坚韧,遇事沉稳得不像个少年人。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一定不是小事。
      “那你快回去。”江清没有多问,只是推了他一把,“你身上钱够不够?我包里还有两百——”
      “够。”沈渡打断了她。他看了她两秒,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不远的阎殊身上,又移回来。他在犹豫什么,江清看得出来。
      “别担心我。”江清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先回去处理家里的事。我这边没什么大问题,有阎殊在呢。”
      沈渡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江清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背影在河堤上缩小成一个点,很快就看不到了。
      江清站在河边吹了一会儿风,把被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转头看了一眼阎殊。
      阎殊站在三步之外,撑着那把旧油纸伞,表情像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江清注意到他看沈渡离开的方向时,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有什么问题?”江清问。
      “暂时没有。”阎殊收回目光,“先回去。”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比江清预想的要平静。沈渡不在,屋子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江清照常处理亡魂,阎殊照常跟着她,该拎包拎包,该撑伞撑伞。她的符印还在学,阎殊教得很耐心,没多久江清就把那个符印的起笔画对了,她激动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然后一巴掌拍在阎殊后背上,说“你果然有点用”。
      阎殊被她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面无表情地站直了,说:“继续练,还有七种。”
      江清哀嚎了一声,趴在桌子上不想动弹。阎殊把册子推到她面前,用笔杆敲了敲桌面,示意她起来。江清趴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爬起来了,嘀嘀咕咕地拿起笔,继续画。
      沈渡那边一直没有消息。江清给他发过两条消息,问他家里怎么样了,他回了四个字:“还在处理。”再无下文。江清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再追问。沈渡不想说的事,她问了也没用。
      第五天晚上,江清处理完城东最后一个亡魂,和阎殊一起走回住处。
      巷子里静悄悄的,连狗叫声都没有。江清走在前面,掏钥匙的时候嘴里还哼着歌,调子乱七八糟的,但她哼得很开心。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她的后背忽然窜起一阵寒意。
      不对。
      有东西。
      阎殊的感知比她更敏锐。他早在走进巷口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那两股熟悉的阴冷气息——黑白无常。他沉着脸没有动,目光锁在江清的背影上。
      江清推开门,屋子里漆黑一片,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潮湿的腥味,像是阴气聚积久了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铁锈般的味道。
      她迈过门槛的那一瞬间,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从屋子的两个角落里同时出来。
      江清反应很快,从怀里掏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的符纸,咬破指尖,血珠落在符纸上,金光炸开的瞬间,朝身后甩去。
      符纸在半空中燃烧,化作一道金色的屏障,把阎殊整个人笼罩在里面,然后金光收缩,压缩成一个光点,带着阎殊消失在了原地。这是她这一脉的禁制符法之一,不属于禁术,但极为耗费心力,能把一个人传送到方圆百里内指定的安全地点。
      她把他送去了城隍庙。
      只有那里是安全的。城隍有神职在身,黑白无常再嚣张,也不敢在城隍庙里动手。只要阎殊到了那里,就算黑白无常发现了他的身份,也不敢轻举妄动。
      两道黑影停在了她面前半米处。
      江清终于看清了他们的样子。一黑一白,两个高而瘦的人形,面容模糊在阴影里,只有两双眼睛亮得吓人。黑白无常的气息像冰冷的铁链一样缠绕过来,把江清整个人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江清。”黑色那个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在铁板上,“你最近的单子,拖了太多。”
      江清咬着牙,没有让自己发抖。她感觉那两道气息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皮肤,顺着经脉往里面钻,又冷又疼。
      “我画……错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重新……画……就……”
      “画错?”白色那个笑了,看起来就是活生生的笑面鬼,“生世鬼差,连符印都会画错?你们这一脉,几代人了都不长记性。”
      江清没有说话。她感觉到那两道冰冷的气息在她经脉里越钻越深,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她骨头缝里游走。她的腿开始发软,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但她依然站着,手里的符咒握得死紧。
      “你这一脉,向来不守规矩。”黑色那个走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爹是这样,你也是这样。画错符印?你在糊弄谁?”
      江清抬起头,看着他模糊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又冷又硬。
      “我爹……是你们害的吗?”
      空气凝固了一瞬。
      黑白无常没有说话。但江清从他们沉默的间隙里,捕捉到了某种信息——他们知道她爹的事。
      “小孩子不要乱说话。”白色那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毒蛇吐信,“你爹的死,是他自己作的。这一脉的人,都自己作死的。”
      他伸出手,一根苍白的手指点在江清的额头上。江清感觉一股冰冷顺着那根手指涌进她的眉心,渗进她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条经脉。
      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可以喊出来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从身体最深处蔓延上来的冷痛。像是有人把她的骨头一根一根泡在冰水里,又硬生生地塞回她身体里。她的视野开始模糊,黑白无常的影子在晃动,她听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的声音。
      “这是给你的一个小教训。”黑无常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下次的单子,准时交。再拖,就不是这点惩罚了。”
      两道黑影化作两道青烟,飘散在夜色中。
      江清站在原地,过了大概十秒钟,膝盖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她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冰凉的地面,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那种冷还在她体内蔓延,从眉心扩散到四肢百骸,像有一万根针同时扎进她的骨头里。她蜷缩起来,把自己抱成一团,牙齿咬得咯吱响,却硬是没有喊出声音。
      至少……至少阎殊被送走了。至少他是安全的。
      这个念头在她混乱的思绪里浮上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更久。
      江清感觉到有人推开了门。脚步声很轻很稳,然后她的身体被一双手臂从地上捞了起来,带着一股古木被雨水浸透后的气味。
      阎殊。
      他回来了。
      江清想问他怎么回来的,想问他城隍庙的人有没有发现他,想问很多很多问题。但她现在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把她抱起来。
      阎殊低头看着怀里的江清,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到了她眉心上残留的黑色印记——正在慢慢消退,但那消退的过程本身就是在撕裂她的经脉。黑白无常下的是冰骨咒,一种专门用来折磨人的阴损咒术,不会要人命,但会让受咒者在几个时辰内生不如死——是被地府严令禁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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