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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沈家 “不知贵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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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殊看了她很久,然后站起来,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一下。
“行了。”他说,“你的符印还没学会,下午接着教你。”
江清“嗷”了一声,整个人往被子里缩:“能不能明天再教?我今天身体不舒服……”
“不行。”阎殊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黑白无常压你的单子,是因为你画的符印无效。你学会了正确的画法,他们就没有理由压了。你自己想清楚。”
江清在被子里闷了几秒,然后不情不愿地爬了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我学。”她翻到床沿,光脚踩在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阎殊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没有躲。
阎殊也没有立刻松手。
两个人就那样面对面站了两秒钟,然后江清打了个哈欠,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趿拉着拖鞋往客厅走:“走走走,学符印学符印。教不会我你就等着挨打。”
阎殊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晃悠悠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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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派人来的时候,是个阴天的下午。
江清刚把碗放下,院门就被人叩响了。
三声,间隔均匀,不急不缓。但叩门的人显然用了灵力,门板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落了一地。
江清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沈家的藏青色长袍,腰间别着一枚玉牌。沈家内门的人。江清认得他,他姓沈名铎,是沈渡的二叔,辈分上算沈渡的长辈,在沈家管着一部分外务。
沈铎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心拧着,嘴角绷着,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江清。”沈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渡儿上次来你这,有没有惹什么麻烦?”
江清心里咯噔了一声。
“没有。”她说,“他就过来住了几天,什么也没干。”
沈铎的目光闪了闪,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片刻后他叹了口气,侧身让开半边门:“你跟我回一趟沈家吧。老爷子要见你。”
“沈爷爷?”
“嗯。”沈铎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又说,“不只你要来,你家里那位……也一起来。”
江清愣了一下。
沈铎说“你家里那位”的时候,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站在客厅窗边的阎殊。那一眼里藏着某种江清读不太懂的东西,不像是纯粹的好奇或者打量,更像是——谨慎。像在看一件自己知道很贵重、但不知道具体有多贵重的东西。
江清回头看了阎殊一眼,又转回来,点了点头:“好。”
她没问为什么。沈铎专门跑一趟来请,又是沈家老爷子亲自开口,还指明了要阎殊一起去——这种事不会是小打小闹。而且沈铎的脸色太难看了,那种“家里出了事但不想在外面说”的表情,江清太熟悉了。她爹出事之前,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江清回屋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把那本册子揣进怀里,又在包里塞了几张符纸和铜镜。阎殊从窗边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包,一如既往地背在了肩上。
她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阎殊问。
“没什么。”江清把话咽了回去。她其实想跟他说“待会儿到了沈家,不管发生什么都别说话”,但转念一想,就算她不说他也知道。这个人看事情比谁都清楚,脑子比谁都明白,就是嘴上不说。
他们跟着沈铎出了门。
沈家在城北,占了一大片地。老宅子有上百年的历史了,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沈氏”两个字的匾额,字是漆金的,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暗沉沉的光。江清小时候经常来,那时候她爹还活着,每次来她爹都会拉着她的手说“清清,叫沈爷爷好”,她就奶声奶气地喊一声“沈爷爷好”,被沈老爷子抱起来举高高。
现在她站在沈家的大门前,忽然觉得这扇门比记忆里矮了许多。
门开了。
沈家的正厅里坐了一圈人。正中太师椅上坐着沈老爷子,头发全白了,但腰背挺得很直,一双眼睛虽然浑浊了,但看人的时候还是带着锋利的光。他左右两侧坐着沈渡的父亲、几位族老,还有几个江清不太熟的面孔。沈渡站在角落里,看到江清进来,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被沈老爷子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江清跨进门槛的瞬间,她感觉到了正厅里气氛的微妙。
所有人都在看她。准确地说,所有人都在看她身后的阎殊。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猜测,有震惊——还有几位族老直接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却又不敢确认。
江清感觉到了身后阎殊的步伐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他跟着她走进正厅,站定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从容得像站在自己的大殿上。
沈老爷子的目光落在阎殊身上,停了很久。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正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然后沈老爷子慢慢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这个动作让在场的所有沈家人脸色都变了一下。沈老爷子年事已高,平日里连走路都让晚辈搀着,站起来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已经不太容易了。
但他站起来了。站得笔直,正对着阎殊的方向,双手垂在身侧,微微躬了躬身。
“不知贵驾临门,老朽有失远迎。”
江清愣住了。
她身后的阎殊没有任何反应,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一丝变化。他只是看着沈老爷子,微微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
但就是这个点头,让那几位站起来的族老“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没有犹豫,没有迟疑,膝盖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清整个人都懵了。
她转头看着沈家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跪下,沈渡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但他没有跪,他父亲拽了他衣角一下,他抿着嘴没动。
沈老爷子看着阎殊,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老朽只是猜测,不敢确认。但方才那一下——殿下的气韵,老朽年轻时在忘川河畔远远见过一次。虽然不真切,但轮廓还在。”
阎殊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正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必多礼。我现在只是暂居此地。”
这话说得不算承认也不算否认,但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了。沈老爷子直起身,朝旁边挥了挥手,跪着的族老们这才慢慢站起来,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但姿态明显比之前拘谨了十倍不止。
江清站在正厅中央,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重新洗了牌。
她认识阎殊快半个月了,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样子。不是冷——他一直都冷。但现在这种“冷”和之前不一样。之前他的冷是距离感,是“懒得理你”。现在他的冷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威仪。即使他什么力量都没有,只是站在那里,沈家上下几十口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清忽然想起来,她第一天见到他的时候,心里那个念头——“这人是地府来的,而且地位极高”。
她一直知道他是阎王爷。但她从来没有真正意识到,“阎王爷”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对她来说,阎殊就是阎殊,一个被她捡回来的、不会反抗的、可以随便使唤的苦力。她拧他腰的时候没想过他是六道之主,她让他去买早餐的时候没想过他是生死之判。
但现在,她看着满屋沈家人恭敬的姿态,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她是不是对阎王爷太随便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了半秒,然后被她毫不犹豫地扔了出去。管他呢。他是阎王爷那也是她捡回来的。沈家人怎么跪是他沈家的事,她江清该拧还是拧。
沈老爷子重新坐下,目光从阎殊身上移开,落在了江清身上。
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复杂的、沉重的、带着愧疚和遗憾的东西。
“江清丫头。”沈老爷子叫她,声音沙哑,“你过来。”
江清走上前,在沈老爷子面前站定。沈老爷子伸手,枯瘦的手指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右手翻过来,露出了黑色的纹路。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肘弯,像一条盘踞在她手臂上的黑色藤蔓。
沈老爷子看着那道纹路,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哑了几分:“黑白无常来沈家了。”
江清的手颤了一下。
“什么时候?”
“前天。”沈老爷子松开她的手腕,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种疲惫到了极点的神色,“渡儿那孩子,前几天被他们盯上了。他们查到了渡儿之前给你送符纸送药,查到了他为了你偷偷动用沈家的渠道,查到了他上个月在省城替你挡了一个冤灵。”
沈渡在角落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啧”,但没说话。
沈老爷子继续说:“他们扣了渡儿的职牒,说他‘越界插手别家鬼差事务’。渡儿年轻气盛,顶了几句嘴——他们当场就把沈家三个年轻人的职牒一并扣了,说沈家管教不严,纵容子弟肆意妄为,责令我们自查整改。”
江清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知道“自查整改”是什么意思。扣职牒是第一步,接下来是停俸、削权、撤职。如果黑白无常想整沈家,沈家几百年的基业经不起他们这么折腾。不是沈家不够强,是沈家再强也只是人间的生世鬼差,黑白无常是地府的官差,不在一个量级上。
沈老爷子看着她,眼神里的疲惫更深了:“我本来以为,我们沈家当年退了那一步,就能保全自己。现在想想,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他们今天能查渡儿,明天就能查我们所有人。沈家上下几百口人,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江清的声音很轻:“所以您叫我来,是想跟我说什么?”
沈老爷子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沉默了许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压在心底很多年的东西,终于决定要拿出来摊开。
“江清。”他说,“你爹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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