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真相 “捡到你的 ...
-
江清的手指猛地蜷紧了。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她爹是经脉寸断而死的,和江家这一脉的其他人一样。禁术反噬,身体承受不住,最后在某个深夜躺在床上,用尽最后一口气跟她说了一句“清清,照顾好自己”,然后就再也没醒过来。
“我爹是禁术反噬。”江清说。
“是。”沈老爷子点头,“但禁术反噬之前,他已经被人动了手脚。你以为他那几年为什么受伤那么频繁?为什么每次用了禁术之后恢复得越来越慢?因为有人在暗处给他下过东西。”
江清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有人?”她的声音有些发飘,“谁?”
沈老爷子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头看向大厅里那几个族老,几位族老彼此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到了江清面前。
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江清接过来,打开,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时,眼眶猛地一酸。
是她爹的字。
“清清,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没来得及亲口告诉你,只能写下来。地府里有人在暗中破坏转生门的魂力源头,想让轮回瘫痪,制造混乱。我查了三年,查到了几个人名,但这些人在地府的职位比我高太多,我动不了他们。我不想把你卷进来,但你如果一定要知道真相,就去找沈叔。”
信纸的末尾,是一个模糊的日期——四年前的秋天。正是她爹走的前一个月。
江清攥着信纸,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眶里的东西快要兜不住了,但她咬住了嘴唇,把那股酸意生生压了回去。
沈老爷子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从太师椅旁边的暗格里又拿出一个木匣子。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更旧的信件、几张残缺的公文抄本,还有一块刻着地府官印的玉牌——那玉牌的纹理里爬满了细细的裂纹,像是曾经被人用力摔碎过,又被小心翼翼地粘了起来。
“这些都是你爹留下的。”沈老爷子说,“他当年查到的东西太深了,怕放在自己身边不安全,陆陆续续寄存在我这儿。”
江清看着木匣子里的东西,手指微微发颤。
地府的阴谋。有人想破坏轮回。她爹查到了,所以死了。她这一脉的人查到了,所以都死了。现在黑白无常开始动沈家了,因为沈渡跟她有往来。
她忽然明白了。明白为什么沈家当年要明面上断绝往来,明白为什么沈老爷子明明知道那么多却一直守口如瓶。因为这个漩涡太大了,大到任何一个卷入其中的人都会被撕碎。沈老爷子不是不想帮,是不敢——他身后是沈家几百口人的命。
江清把信纸慢慢折好,放回木匣子里。她抬起头,看着沈老爷子。
“沈爷爷。”她说,“我爹查到的那些人名里,有没有黑白无常?”
沈老爷子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江清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呼出来。她感觉到后背上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带着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她知道那是阎殊。
“我知道了。”江清说。她把木匣子合上,抱在怀里,“这些我拿走了。沈爷爷,沈家的事——”
“沈家的事我们会自己想办法。”沈老爷子打断了她,“你今天来,我就是想把这些东西给你。至于你怎么用、用不用,你自己决定。沈家不会再拦你,也不会再帮你——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阎殊。那一眼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希冀的东西。像是在说:我们帮不了了,但也许你身后那个人可以。
江清注意到了他那个眼神,但没说什么。她抱着木匣子,朝沈老爷子鞠了一躬,又朝那几位族老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外走。
沈渡从角落里快步跟了上来。
“江清——”他压低声音喊她。
江清停下脚步,偏头看他。
沈渡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跟你一起走。”
“你走不了。”江清说,“你的职牒被扣了,你现在是沈家的人,你得在这里等结果。”
“我不在乎职牒。”
“但沈家在乎。”江清看着他,目光认真得有些陌生,“沈渡,你爷爷把东西给了我,你们沈家已经做到头了。你留在这里,把事情处理完,别让沈家再因为我受牵连。”
沈渡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出“咔嚓”的响声。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还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那你小心。”他说。
江清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沈家的大门。
阎殊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走出沈家老宅那条长长的巷子,走到大街上,走到光天化日之下,江清才忽然停下来。她站在原地,抱着木匣子,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阎殊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
江清低着头,声音有点发闷:“阎殊。”
“嗯。”
阎殊看着她低垂的脑袋,看着她怀里紧紧抱着的木匣子,看着她手腕上那道黑色的纹路在阴天的光线下愈发刺眼。
她被他从台阶上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横抱在怀里。江清没有挣扎,她实在没力气了。她只是靠在他胸口,脸埋在他的衣襟里。
江清闭上了眼睛。
四月的风吹过他们走过来的那条路,吹动了路边的柳枝和地上的落叶。天快黑了,街灯还没有亮起来。阎殊抱着江清走在那条渐渐暗下来的路上,步子很稳,每一下都踩得踏实。
—
回去之后江清在家里躺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她除了喝水什么都吃不下去,整个人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摊在床上一动不动。阎殊端了粥进来,她摆摆手说不想吃,阎殊就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出去了。第二天她爬起来喝了半碗粥,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就开始指挥阎殊干活。
“阎殊,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阎殊,把木匣子拿来我看看。”
“阎殊,我后背痒,你帮我挠挠。”
阎殊把木匣子放在她手边,给她挠了后背,又去开了窗户。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正在翻看册子的江清。
她从头到尾没把他当阎王爷。哪怕沈家上下跪了一地,她回来后该拧他还是拧他,该指使他还是指使他,该晚上滚过来把脑袋抵在他肩膀上睡觉还是照做不误。
阎殊活过的年头太久了,久到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人在他面前这么毫无芥蒂是什么时候。
江清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面色平平,压根没管他在想什么,“去收拾东西,走了。”
—
这次处理的是一个十五岁男孩的亡魂,在学校后山的树林里上吊死的,死因是校园霸凌。亡魂的怨气很重,但还没到冤灵的程度,因为男孩本人太怯了——他死前最后一刻想的不是“我要报复”,而是“如果我消失了他们会不会开心一点”。
江清在树林里找到他的时候,他蜷在一棵松树底下,抱着膝盖,像一只被淋湿了羽毛的雏鸟。
她没有急着登记,而是在他对面坐下来。阎殊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的背影。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在那里,和那个亡魂一起沉默着。
沉默大概持续了半个时辰。然后男孩的亡魂动了动,抬起头,模糊的脸朝向她,用一种很小的、快要听不见的声音说:“姐姐,你说他们会不会因为我死了而难过?”
江清说:“会的。”
“真的吗?”
“真的。”江清的语气很笃定,“人的心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硬。他们现在不懂,但以后会懂的。你会让他们长一个教训,比任何惩罚都更重的教训。”
男孩的亡魂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他的轮廓开始变淡,一点一点地消散在午后的光线里。
江清看着他消失,合上册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了?”阎殊问。
“走了。”江清把册子塞进怀里,“走之前跟我说谢谢。我说不用谢,下辈子记得选个友善一点的学校。”
阎殊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在她身边,把她往路边带了带,避开了一辆开得飞快的电动车。江清被他拽了一下袖子,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能提前看到车了?”
阎殊说:“嗯。眼睛比以前好用了。”
“那就是恢复了一点点?”江清的眼睛亮了,“能不能把黑白无常按在地上揍的那种?”
阎殊想了想:“现在还不能。但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不知道。”
江清“啧”了一声,拍了他胳膊一下:“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这阎王爷当得稀里糊涂的。”
阎殊没有反驳。他现在确实说不清自己恢复了多少。体内的力量像一口慢慢蓄水的井,水位在一点点上涨。他能感觉到那些破碎的经脉正在重新愈合,本源也在缓缓修复。
江清正在跟路边一只橘猫打招呼。那只猫蹲在墙头上,朝她“喵”了一声,她就停下来,仰着头跟它对话:“喵。你饿不饿?我包里有饼干,你吃不吃?”
橘猫看了她一眼,高傲地转过头去,跳下墙头走了。
江清也不恼,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跟阎殊说:“那只猫我认识,它叫大橘,之前在城东的那条巷子里蹲了好几个月,后来搬家到这边来了。它不亲人,但它认得我。我刚才跟它打招呼它回应我了,我运气不错。”
阎殊说:“你运气一直不错。”
“是吗?”江清偏头看他,眨了眨眼,“我也觉得我运气挺好的。捡到你的时候运气最好。”
阎殊把目光移向前方,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