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归位 “谢必安” ...
-
第二天早上,沈渡来了。
他来得风风火火,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江清正坐在桌前喝豆浆,看到他这副样子,挑了挑眉:“你职牒拿回来了?”
“没有。”沈渡一屁股坐在她对面,抢过她手里的豆浆喝了一大口,“但我不管了。我爷爷说让我先避避风头,我就来你这儿避。”
江清看着被他喝过的豆浆,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那你帮我干活。”
“什么活?”
“城西有片废弃厂区,最近有几个亡魂聚集在那儿,怨气很重,我一个人处理不过来。”江清说,“你跟我一起去。”
沈渡放下豆浆杯,看着她,笑了一下:“你不是说沈家有规矩,不掺和别人家的事吗?”
“反正你们家职牒都被扣了,破罐子破摔吧。”江清理直气壮地说。
沈渡被她这逻辑逗得笑出了声,然后认真地点头:“行,破罐子破摔。”
阎殊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另一碗豆浆。他看到沈渡坐在桌前,沉默地看了一眼,把豆浆放在江清面前,然后自己去窗边站着了。
沈渡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又转回江清脸上,压低声音,“你知道他是阎王爷之后,还这么对他?”
“不然呢?”江清喝了一口新豆浆,“他还是我的苦力啊。我管他是什么王爷不王爷,他睡我的床,吃我的饭,用我的水,就得给我干活。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沈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江清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她跟阎殊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像比他想得更深。
但他没有再问。
三个人出了门,去城西处理那些聚集的亡魂。
沈渡干起活来毫不含糊,沈家的灵力和江家的路子不太一样,一个偏刚猛一个偏柔和,配合起来倒是意外地好用。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废弃厂区里的亡魂一个个处理干净。
阎殊站在厂区门口,撑着那把旧油纸伞,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
他注意到江清和沈渡配合的时候,有一种很自然的默契。江清一个眼神,沈渡就知道她要什么;沈渡一个动作,江清就知道他要往哪边去。
阎殊看着看着,把目光移开了。
下午收工的时候,江清累得够呛,整个人挂在沈渡胳膊上让他拖着走。沈渡嘴上嫌弃她重,手上却扶得很稳,还顺手替她挡了一下路边伸出来的树枝。
阎殊走在他们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当天晚上沈渡就又回去了。
—
江清是被热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种她从来没体会过的、恰到好处的温暖包裹着醒过来的。那温度不烫不凉,像被人用手心贴着后背捂了一整夜,从骨头缝里都渗着舒服。
她眯着眼,迷迷糊糊地往被子里缩了缩,然后忽然觉得不对劲。
被子不对。
她那条洗得发白的旧被子摸起来粗糙得磨脸,身上的这床被子光滑得像水,而且沉甸甸的,压在身上的分量刚好够让人安心。枕头的触感也不对,软得过分,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是那种她只在阎殊身上闻到过的、像千年古木被雨水浸透的味道。
江清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顶床帐。黛青色的,垂下来像一片倒悬的夜空,上面绣着细密的金线纹路,不是花鸟也不是云纹,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看起来像锁链又像河流的图案。床帐顶上有一颗夜明珠,嵌在木质的雕花里,散发出的光芒柔和得像月光,既不刺眼也不昏暗。
江清慢慢坐起来。
她身下的床是整块玉雕的,通体青白,触手微凉,但被她躺过的地方竟然带着体温。床上铺着的褥子厚得像云朵,她坐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半寸。
她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她从未见过的屋子。比她那间破木屋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地面铺着深色的石板,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被人擦拭了千年。靠墙的架子上摆着看不清楚内容的卷轴和书籍,角落里有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一盏灯,灯油里飘出的气味淡而清冽,是她认不出的品类。
窗——没有窗。但屋内的光线充足得不像是密闭空间,像是光线直接从墙壁和屋顶渗进来的,又均匀又温和,不刺眼也不昏暗。
江清坐在床上懵了好几秒,大脑才开始运转。
这是在哪儿?
她最后的记忆是在人间,在自己那间小破屋里,跟阎殊说了晚安然后躺下睡觉。睡前还跟他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说让他明天早点叫她,城西还有个亡魂要处理。阎殊“嗯”了一声,然后她就睡着了。
再然后——她就出现在这里了。
江清掀开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她还穿着睡觉时那身衣服,一件洗旧的白T恤和一条棉布短裤,脚上连袜子都没穿。她光着脚踩在石板上,石板触感温润不凉,像是常年保持着恒温。
她走到门口。门是虚掩着的,推开的瞬间她闻到一股更浓的、混着檀香和某种草木灰烬的空气。江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走廊。
走廊比她想象的要长得多,两侧的墙壁是深灰色的,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灯,灯火的颜色是冷白色的,照在石壁上投下淡淡的影子。走廊的尽头隐约有一道光,比灯火亮一些,像是通往某个更大的空间。
江清光着脚走在石板地上,脚步声被吞没在安静里。她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那些墙上的雕刻太老了。她虽然修为不高,但生世鬼差做了这么多年,基本的眼光还是有的。那些纹路的风格像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古法,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隍庙的雕刻都要古老,古老得像是时间本身留下的痕迹。
她走到走廊尽头,踏出了最后一步。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大殿。
江清整个人定在了原地,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大殿高得望不到顶,穹顶处是一片流动的、星河般的光晕,千万道细碎的光芒在黑暗中缓缓旋转,像一条倒悬的河流。地面是整块巨大的黑色石材铺就的,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的星光。大殿两侧立着十二根黑色的石柱,每一根柱子上都盘绕着雕刻的蛟龙,龙的鳞片在灯火下泛着幽暗的金色。
但让江清停住脚步的,是正前方那个高台。
高台有九级台阶,每一步都用深色玉石砌成。高台的最上方是一张王座。通体漆黑,靠背高耸入天,扶手上雕着狰狞的兽首,兽瞳嵌着暗红色的宝石,在光线里像两团未熄灭的火。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穿一身玄黑色的长袍,袖口和领口绣着繁复的金纹,那些纹路和她床帐上的图案一模一样。长发束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别住,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阎殊的脸。
但和平时不一样。
他微微侧着头,一只手臂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兽首的头顶。他的目光落在高台下面跪着的那一群人身上,那双眼睛不像平时那样淡漠得没什么情绪,而是带着一种江清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压迫感。
高台下面跪着十几个人。全部匍匐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在发抖。有些人身上的衣服已经裂开了,露出皮肉上横亘的鞭痕。那些鞭痕是暗红色的,像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血。
阎殊的手里握着一根鞭子。
鞭身漆黑,通体泛着暗光,鞭梢处缠着一缕若隐若现的金色电弧。他握着鞭子的姿态随意,但只要他的手微微动一下,底下跪着的人就会集体抖一下。
“谢必安。”阎殊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回荡着他的话音,像是有一千个他在同时说话,重叠在一起。江清从没见过这种阵仗,她被那回音震得耳膜发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跪在最前面的一个人猛地抬起头——江清看到了他的脸。
惨白的面孔,红得像涂了血的嘴唇。那张脸江清认得。白无常。谢必安。就在半个月前,他还捏着她的下巴跟她说“你跟你爹长得真像”,他的手指冰得像铁,他的笑像刀割出来的口子。
但现在的谢必安和那天完全不一样了。他的脸上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他的嘴角在抽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阎殊动了动指尖,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谢必安的肩膀上。
不重。只是搭着。
但谢必安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冰骨咒。”阎殊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公文,“地府明令禁止。你从哪弄来的?”
谢必安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调:“属下……属下……”
“属下什么?”阎殊的指尖又动了一下,鞭梢从谢必安的肩膀滑到他的后颈。
谢必安彻底说不出话了。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把额头死死地抵在地面上,从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哭又像是喘的声音。
阎殊垂眼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抬起了鞭子。
鞭子落下去的时候,江清听到了一声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响声。她没有看清鞭子是不是真的打在了谢必安身上,因为她在那声响起的瞬间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了一声惨叫。
不是人的声音,更像是某种金属被生生拗断时发出的嘶鸣。那声音刺得她后脑勺一阵发麻,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光着的脚趾在冰凉的石板上蜷了起来。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谢必安已经重新趴回地上了,整个身体都在抖,抖得像筛糠。他身上的白衣从肩膀到后背裂开了一道口子,黑色的血从裂口里渗出来,把白色的衣料染成了斑驳的暗色。
阎殊没有再看谢必安。他的目光移到了旁边另一个跪着的人身上。
那个人江清也认出来了——黑无常,范无救。他的脸比谢必安更黑,但此刻那张黑脸上泛着一层灰白的光,瞳孔缩得像针尖。他的腰侧空了,平时挂在那里的一串铁锁链不知去向,大概已经被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