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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清算 “我错了… ...

  •   阎殊走到范无救面前,鞭子没有落下去,只是在他面前的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范无救。”
      范无救的头磕在地上,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属下在。”
      “你押送生世鬼差的亡魂登记册,压了多少天?”
      范无救的身体僵住了。
      “属……属下……”
      阎殊手里的鞭子又在地上敲了一下。那一下轻得很,像用笔杆敲桌面。但范无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了一下,后背猛地弓起来,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我在问你。”阎殊的声音冷得像冰,“压了多少天?”
      “十五……十五天……”
      “为什么压?”
      范无救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他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破碎的字:“属下……奉命……”
      “奉命。”阎殊重复了这两个字。他的语气没有波动,但江清看到他握着鞭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奉谁的命?”
      范无救不说话了。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那种安静像是一层厚厚的乌云笼罩在所有人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江清站在走廊边缘的阴影里,感觉自己连呼吸都被冻住了。
      她看着王座上的阎殊,看着他手里那根漆黑的鞭子,看着高台下面跪了一地的人在发抖。她做了这么多年的生世鬼差,见过的凄惨场面不算少,怨灵的现场、横死者的遗容、执念深重的亡魂在她面前崩溃哭嚎,她都见过。但那些都不及眼前这一幕让她心里发凉。
      她看到的是秩序本身在行使惩罚。
      阎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清理渎职者,还原规则本来的样子。但他那份不动声色的、像天理一样不可违抗的威压,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成了实质。
      江清不知不觉又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脚后跟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后。那人很高,比她高出一个头多,无声无息地站在她背后,俯身向她靠近,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
      江清猛地回头。
      然后她看到了阎殊的脸。
      近在咫尺。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嘴角那一丝微微上扬的、带着点恶趣味的弧度。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没有鞭子,身上还穿着那件玄黑色的王袍,目光从高台上的冷漠变成了她熟悉的、打量她时会有的那种似笑非笑。
      他大概早就知道她在这里了。
      他大概从她推开走廊门的那一刻就感知到了她的存在。他没有叫破她,也没有把她赶走,而是等她自己走到大殿门口看完了全程,然后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她身后。
      江清看着他站在自己面前,穿着王袍,眼底带着戏弄的光。
      江清感觉膝盖发软,扑通一下,跪在冰凉的石头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阎殊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他本来以为她会瞪他,会骂他“吓人好玩吗”,会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然后理直气壮地说“你是阎王爷了不起啊”。
      但她跪了。
      她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哭腔:“我错了……”
      阎殊蹲了下来。他伸出手,想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抬头,但手指刚碰到她的下颌,她就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往后躲。她的眼眶红红的,眼泪已经从眼角滑下来了,挂在脸颊上亮晶晶的一道。
      阎殊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江清看到了。看到他在高台上行刑的样子,看到那些鬼差跪在地上发抖的样子,看到那条漆黑的鞭子落下去的样子。她把那个画面和她平时对他的所作所为叠在了一起——拧他的腰,拍他的胳膊,踢他的小腿,拿树枝敲他的头。她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觉得自己会被他像处置那些鬼差一样处置掉。
      阎殊看着她哭得满脸是泪,看着她在地上发抖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本来是想吓吓她。他承认这一点。他想看看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在真正见识到他作为阎王爷的一面时,会是什么反应。他以为她会嘴硬,会假装不怕,会像平时那样说他几句。
      但阎殊这才意识到,她是真的害怕了。
      阎殊伸手,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他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腰,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横抱在怀里。她轻轻拽着他的衣角,在他怀里缩成一团,脸颊贴着他的胸口,眼泪把他的衣襟洇湿了一小片。她的手指本能地攥住了他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阎殊抱着她走过了那条长长的走廊,走过了那扇雕花的门,走进了刚才她醒来的那间屋子。他把她放在那张玉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江清还在抽噎,但声音比刚才小了。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露出来的半边脸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的。
      阎殊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擦了一下她脸上的泪。
      “你哭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无奈,“我又不会打你。”
      江清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真话。然后她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被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只露出一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睛。
      “那你刚才拿的那根鞭子——”
      “那根鞭子不会落到你身上。”
      江清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她的肩膀垮下来,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褥子里,像是终于确认自己安全了。但她还攥着阎殊的衣角没松手。
      阎殊坐在床边没有动。
      江清已经很累了。从被吓到到哭着求饶,从紧张到放松,整个过程耗光了她仅剩的力气。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攥着他衣角的手指也慢慢松了些力道。
      —
      江清在地府里的第二天,就已经彻底不怕了。
      道理很简单——她前一天哭成那样,又哭又跪又求饶的,丢人丢到了阎罗殿的祖宗面前,阎殊都没把她怎么样。那还有什么好怕的?他连那种场合都放过她了,以后还能有什么事把她怎么样?
      这个逻辑她捋了三遍,觉得毫无漏洞,于是从床上爬起来之后就开始肆无忌惮了。
      她先是把阎殊的寝殿翻了个底朝天。
      不夸张,是真的翻了个底朝天。她先把玉床的每一寸都摸了一遍——凉丝丝的,但躺久了会慢慢变温,确实是好玉,就是硌得慌,也不知道阎殊怎么在上面躺了几万年。然后她把矮桌上的卷轴打开来看,认出了几个字,是地府的公文存档,讲的是几千年前某个区域的人口流动情况,看着犯困,她翻了两页就放下了。然后她又去翻角落里的木架,架子上排着一列玉瓶,她凑近了闻了闻,是药味,不知道治什么的,她没敢乱动。
      翻完一圈,她对这间屋子有了大概的认识——干净,整洁,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每一件物品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每一个角落都空旷得像刚被打扫过。
      江清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忽然觉得有点可怜。
      阎殊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就住在这种地方。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架子,连个窗都没有。他平时下班了干什么?坐在床上发呆?批完公文了干什么?继续批下一份?他没有别的消遣吗?没有朋友来串门吗?没有躺在地板上翘着脚吃零食的时候吗?
      “可怜。”江清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她推开门走出去,这次没有走那条通往大殿的走廊,而是拐了个弯,朝另一个方向走。走廊的岔路很多,像迷宫一样交错着,但江清不太担心迷路——反正这里的地盘都是阎殊的,她迷路了喊一声他应该听得见。
      她走过几条走廊,经过几扇紧闭的宫门,在拐角处遇到了一个穿着青灰色袍服的人。那人手里抱着一摞高高的卷轴,几乎挡住了视线,差点和江清撞个满怀。他猛地刹住脚步,透过卷轴的缝隙看到江清的脸,先是愣了一瞬,然后脸色大变,往后连退了三步,弯腰行礼的幅度大得差点把卷轴甩出去。
      “贵、贵人!小人有眼无珠——”
      江清被他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这大概是地府里的某个小吏,认出了她是被阎王带进寝殿的人。她昨天被阎殊从大殿门口抱走这件事,经过一晚上的发酵,大概已经传遍了半个地府。
      “没事没事。”江清摆摆手,“你忙你的,我就是随便逛逛。”
      小吏低着头飞快地走了。江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有点想笑——昨天她还在这些人面前吓得跪地求饶,今天就轮到她把人吓走了。
      她继续往前走。
      地府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她穿过了一片像是花园的地方——虽然没有什么花草,只有黑色的石头和泛着微光的苔藓,但那种湿润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让她觉得这里大概就是地府用来“绿化”的场所。她在石头边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苔藓,凉凉的软软的,手感还行。
      “你在干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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