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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回去 “我爹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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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清回过头,看到他站在三步外的台阶上,已经换下了那身王袍,穿着一件深色的常服,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但他看她的眼神还是带着一丝无奈——像在看一只不省心的猫。
“摸苔藓。”江清站起来拍了拍手,“你这地府还挺好看的。就是没什么人气。”
“地府本来就没‘人’气。”阎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不怕了?”
“不拍了。”江清理直气壮地说,“你昨天说了不罚我,我信你。”
阎殊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坦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昨天那个缩在他怀里哭着求饶的姑娘判若两人。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恢复得也太快了。昨天被吓成那样,今天就敢在他地盘上乱逛了。
“那你继续逛。”阎殊说,“别走太远,有些地方你不能去。”
“哪些地方不能去?”
“十八层地狱。”
江清的眼睛亮了一下:“下面好玩吗?”
阎殊沉默了一瞬:“不好玩。”
“那我就不去了。”江清倒是很好说话,“你忙你的去吧,我看完这片苔藓就回去。”
阎殊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继续走了。
江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回了地府之后,好像又变回了刚认识那会儿的样子——话少,冷淡,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但他还是会抽空来看她一眼,确认她没走丢没惹事,像有什么东西拴在他身上,隔一会儿就要被拽一下。
她蹲回苔藓旁边,用手指戳了戳那团软乎乎的东西,又站起来,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半天,江清把地府逛了个大概。
她看到了判官的办公场所,一栋比阎罗殿小一些但同样气派的楼阁,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等着审案的亡魂。她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因为那个场合太严肃了,她站在那儿格格不入。
她路过了一个很大的广场,广场上立着好几块黑色的石碑,石碑上刻满了名字,有的发亮有的发暗。她凑近了看了看,发现亮着的名字旁边都标着“已轮回”,暗着的标着“待审”。她在石碑前站了一会儿,试图从那些名字里找到自己认识的,没有找到。
她找到了一条河。河很宽,水流平缓,颜色是幽深的青灰色,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整个地府的穹顶。河边没有护栏,只有一排柳树——黑色的柳树,枝条垂进水里,叶子是深紫色的。江清蹲在岸边看了看河面,水底下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在表面漂浮。
“这是忘川?”她问旁边一个路过的鬼差。
鬼差看了她一眼,本来想说什么“闲人勿近”之类的官话,但认出她的脸之后,瞬间换了一副表情,点头哈腰地说:“贵人好眼力,是忘川。”
“忘川不是应该很悲伤吗?”江清说,“我看书上写的,忘川河里有无数亡灵在哭,怎么这么安静?”
鬼差的表情有些微妙:“那些都是……话本里写的。真实情况是,忘川河就是一条河,底下有摆渡的船,要过河的亡魂排队上船就行了,不哭。”
江清“哦”了一声,有点失望。她还以为忘川河跟书上写的一样凄美悲凉,结果就只是一条河而已。
她又逛了一会儿,在一条回廊的墙上看到了一幅画。画里画着一个人,侧身而坐,穿一身玄袍,手里握着一支笔,在面前一摞卷轴上写着什么。画工很古朴,但笔触间的韵味让江清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阎殊。年轻的阎殊,比现在要年轻一些,脸上的线条还没有那么锋利,嘴角也没有那么冷。
她在画前站了很久。
“这是几万年前的阎王爷。”旁边一个老迈的声音传来。江清转头,看到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蹲在回廊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像是这里的清洁工。“那时候他刚上任不久,还在学着怎么批公文。画画的人是你这一脉的,江家的人。”
江清愣了一下:“我这一脉的人画的?”
“嗯。”老人点了点头,“很久以前了。那时候江家还有很多人,他们经常来地府办事,有时候会在回廊上留下些笔墨。这一幅画是画得最好的一幅,阎王爷看了之后没有叫人把它洗掉,就一直留着了。”
江清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
画里的阎殊侧着头,笔尖悬在卷轴上,像是正在思考什么。他的眉眼之间没有后来那种沉甸甸的冷意,反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温和。
江清看了一会儿,把那个画面记在了心里。
傍晚的时候她回到阎殊的寝殿,发现矮桌上多了一碟点心。江清认不出是什么做的,但闻起来很香,她坐下来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一股类似桂花的清香。
阎殊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嘴里塞着三块点心,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慢点吃。”阎殊在她对面坐下,“噎着了我不负责。”
江清费了好大劲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喝了一大口水,然后看着他:“你今天忙完了?”
“忙完了。”
“查完了?”
阎殊点了点头。
江清放下手里的点心,坐直了身体。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阎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眼睛:“破坏转生门的事,主谋是地府的一位判官。姓崔。他联合了几个中层官员,想通过瘫痪轮回制造混乱,然后趁乱夺权。你父亲查到的就是崔判官这条线。他发现得太早,所以被灭了口。你这一脉的人,都是因为查到了这条线,一个接一个地被处理掉了。”
阎殊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黑白无常是崔判官的直接下属。他们负责执行,包括给你下咒,给沈家施压。现在主犯和从犯都已经处置了。沈家的职牒今天已经还回去了,以后不会再有地府的人找沈家的麻烦。”
江清安静地听完了。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崔判官。”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我爹查到的人就是他?”
“是他。”
“他现在在哪?”
“在第十八层。”阎殊说,“受刑。永世不得轮回。”
江清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爹的事,我会给江家一个正式的交代。江家这一脉的功绩,我会重新记录在案,以后地府所有鬼差都会知道江家做过什么。”
江清抬起头,看着他,“谢谢。
阎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顶。
“不客气。”
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江清几乎感觉不到。但她感觉到了他的掌心的温度,干燥而微凉,落在她头顶像一片落叶。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很久的石头,被挪开了一点点。
“那我是不是该回去了?”江清问。
阎殊收回手,点了点头:“你该回去了。你那些亡魂还在等你,再压下去又要变冤灵了。”
江清“哦”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点心渣,又看了一眼那碟没吃完的点心:“这个我能打包带走吗?”
阎殊沉默了一瞬:“不能。出了地府就会化掉。”
“那你能给我做一份到人间吃吗?”
“不能。我不会做。”
“那算了。”江清倒是很容易就放弃了,“那你送我回去吧。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阎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她的角度和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那时候他躺在地上昏迷着,她蹲下来拨开他挡在脸上的头发。现在他站着,她站着,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步。
“闭眼。”他说。
江清闭上了眼睛。
“不准再用禁术。”阎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随即她感觉到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了全身。
再睁开眼就是她那间熟悉的破屋子——泛黄的墙壁,糊着报纸的窗户,桌上那碗没喝完的粥,椅背上搭着的外套。窗外的天色是黄昏,和她离开时差不多。时间大概没有过去多久。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旧被子。
江清坐起来,愣了一会儿。
她伸手摸了摸被子,粗糙的触感磨着她的指尖。她又看了看床头柜——空荡荡的,没有玉瓶,没有卷轴,没有点心的碟子。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没有苔藓的痕迹。
做了一场梦?
她不确定,但她心里莫名感觉空落落的,还带着点烦躁。
他们以后还能有机会再见吗?
她不知道。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桌前,翻开那本皱巴巴的册子,拿起笔,开始整理积压的亡魂登记。
窗外的天色从黄昏变成了夜晚,又从夜晚变成了黎明。
第二天一早,她出了门,去了城西那片废弃厂区——那些亡魂还在等她,和之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