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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睡一张床 “你这一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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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江清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问他:“对了,你睡哪?”
阎殊看了她一眼。
江清摆了摆手,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那床虽然不大,挤挤也能睡。你又不是人,我跟你睡又不会怎么样。”
阎殊顿了一下。
不是人。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带任何贬义,甚至不带任何多余的意味,就是纯粹的、客观的事实陈述。
她没把他当男人,没把他当异性,没把他当需要避嫌的对象。在她眼里,他就是阎王爷——一个从地府来的、暂时沦落人间的、不能算人的存在。
所以跟他睡一张床,和跟一块石头睡一张床,大概没太大区别。
阎殊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但他一时半会儿又说不出问题出在哪。
“你怕什么?”江清见他不说话,反过来问他,“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
阎殊看着她,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确实不怕。他怕的东西很多——地府动荡、六道失衡、天规反噬——但和一个姑娘同床共枕这件事,不在他的恐惧清单上。
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早把“人”和“非人”分得比谁都清楚。江清说他是“不是人”,他没觉得被冒犯。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随你。”阎殊说。
江清满意地笑了。
回到那扇破木门前,江清掏出钥匙开了锁,又落了三道锁,才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那碗阎殊喝过的糊糊的空碗。卧室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那张铺着洗得发白被褥的床。
江清先进了卧室,把床上那床薄被子抖了抖,铺平,然后脱下外套扔在椅背上,踢掉鞋子,往床上一滚,占了靠里的那一半。
她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仰头看着站在门口的阎殊。
“上来啊,还站着干什么?你不是不用睡觉吗?不睡觉也得躺着,你的身体需要休息,别跟我说你不需要,你骗鬼呢——不对,你连鬼都骗不了。”
阎殊站在门口,看着她大大咧咧地占了大半张床,忽然想起昨天她也是这么把他扔上床、然后自己挤过来的。那时候他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他醒着,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但她的眼神太坦荡了。
坦荡到如果他犹豫哪怕一秒,都显得是他自己心里有鬼。
阎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床板又发出一声呻吟。他在空出来的那一半躺下来,和江清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被子上有皂角和阳光的味道,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烟火气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
江清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阎王爷,你们地府的床是什么样的?”
“玉的。”
“玉的?”江清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整张床都是玉的?”
“整张。”
“那睡着不硌得慌吗?”
“不硌。”
“骗人。”江清笃定地说,“玉那么硬,怎么可能不硌。你们地府的人是不是都没知觉的?”
阎殊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有知觉,但不会因为硬而不舒服。我们不需要舒适。”
江清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阎殊又无法反驳的话:“那是你没舒服过。等你舒服过了,你就知道玉的床有多难睡了。”
说完,她把自己身上的被子扯了一角搭在阎殊身上,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晚安。”
阎殊躺在黑暗中,感觉到被子一角搭在自己腰腹的位置,轻得像一片落叶。
窗外的月光透过那层糊着报纸的玻璃,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身边传来江清均匀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入睡的速度快得惊人,像有人按了关机键。
这个姑娘,说睡就睡,不认床,不认人,什么环境都能睡着。
大概是这么多年一个人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本事——不管在哪里,只要能闭上眼睛,就必须睡着。因为不知道下一次闭上眼睛是什么时候。
阎殊侧过头,借着月光看了她一眼。
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同。醒着的时候她像一团跳动的火,吵吵嚷嚷、理直气壮、无所畏惧。睡着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卷成球的刺猬。
三月的夜晚还有凉意,她的手缩在胸前。
阎殊看了两秒,伸手把被子往她那边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肩膀。
江清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含混地哼了一声,又不动了。
阎殊收回手,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的身体不需要睡眠,但他的本源需要休息。他让自己沉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意识漂浮在身体的上方。
这种状态下,他能感知到周围很大范围内的气息波动。
活着的人。死了的魂。躲在阴影里的、不人不鬼的东西。还有——那两道一闪而逝的、来自地府的气息。
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
很近。
第二天清明。
天还没亮,江清就从床上弹了起来。她一骨碌爬起来,手脚麻利地叠好被子——虽然叠得歪歪扭扭——然后去厨房烧水。等水开的间隙,她从柜子里翻出两根油条,昨天路过早点摊买的,特意多买了两根,因为现在多了一个东西吃饭。
她把油条放进蒸锅里热着,又把那碗空碗洗了,然后端着两碗白粥和一碟咸菜走进客厅。
阎殊已经在窗边了。
他换了身衣服——不是昨天那件血迹斑斑的黑袍,也不是江清那件短了一截的外套,而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料子看着普通,但穿在他身上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矜贵,像是落魄的世家公子被流放到了民间,骨子里的东西藏不住。
江清把粥碗放在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哪来的衣服?”
“变出来的。”
“你不是没有力量了吗?”
“变一件衣服的力量还是有的。”阎殊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动作行云流水地开始吃早餐。
江清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啧”了一声,也坐下来开始吃。
“炫富。”她一边喝粥一边含混地说,“有力量不早点说,昨晚我们挤一张床,你倒是没说你有力气变衣服,早说你有力气变衣服就让你睡地上了。”
阎殊夹咸菜的手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江清被他看得心虚,低头喝粥,声音小了下去:“开个玩笑嘛。床那么大,两个人睡又不挤。”
阎殊没有跟她争辩。
早饭吃完,江清把碗筷一推,抹了抹嘴,开始收拾东西。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一样一样地往里装:符纸、朱砂、毛笔、铜钱、一面手掌大小的铜镜、一小瓶不知道什么成分的药水,还有一叠已经画好的符印。
阎殊看着她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塞进那个看起来装不下多少东西的布包里,忽然问了一句:“你这一脉,现在只有你一个人了?”
江清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怎么来的?”
“什么怎么来的?”
“只剩你一个人这件事。”阎殊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但问题本身并不平淡,“生世鬼差虽然危险,但不至于一整脉只剩一个人。除非这一脉一直在做比其他鬼差更危险的事。”
江清把布包的带子系好,往肩上一甩,转过身来看着阎殊。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看得见轮廓却看不清内容。
“阎王爷。”她说,“您老人家管的事情太多了,有些事情可能您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没在意。我这一脉的人是怎么没的,以后有机会我再跟您细说。但今天,我得先去处理老太太的事。她等了三年了,我不想让她再多等一天。”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阎殊一眼,语气忽然又变回了那种没心没肺的样子:“走啊,苦力。今天你负责背我的包,包里有铜钱,挺沉的。”
阎殊看着那个被她甩上肩头的布包,没有说什么,走过去,从她肩上接过了那个布包。布包确实不轻,铜钱、铜镜、药水瓶子,加起来少说有五六斤。但这点重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就算他现在力量全失,他的肉身依然远超凡人。
江清把包给了他,手里顿时轻松了,整个人都轻盈了几分,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
阎殊背着包跟在后面。
今天是清明。
街上的气氛明显和昨天不一样了。卖纸钱、香烛、假花的摊子摆满了整条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纸的味道。有人提着竹篮,里面装着供品和香烛,面色肃穆地往墓地走。也有人站在路口,蹲下来在地上画个圈,把纸钱一张一张地烧,嘴里念念有词。
江清从这些人间烟火的缝隙里穿过去,眼神在这些烧纸的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了,忽然想起什么,偏头对阎殊说:“你们地府到底收不收纸钱?我一直没搞明白。”
阎殊说:“收。但不看面额,看心意。”
“烧几十亿的那种呢?”
“心意和面额不成正比。”阎殊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极淡的嫌弃,“很多人以为烧得越多越好,其实心意就那么一点,面额再大也没用。”
江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以后给我爹烧纸就烧一块钱的,心意到了就行,省下来的钱我自己花。”
阎殊看了她一眼。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在说这种话的时候,还能理直气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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