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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入梦 “你生不生 ...

  •   他们到了公园。
      白天和夜晚的公园完全是两个世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有老人在打太极,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散步,有孩子追着鸽子跑。空气里飘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温暖而鲜活。
      但那个长椅还在。
      老太太不在——白天她不会出现。亡魂怕光,更怕活人的阳气。只有在黄昏之后,当光线暗下来,当活人的气息散去,她才会回到那个位置,继续等。
      江清没有在公园停留,直接穿过去,往城南的方向走。
      她的计划是这样的:先去确认□□到站的时间,然后在他回家的路上“偶遇”他一次,了解一下他的状态——入梦需要知道目标的基本信息,包括他的面容、声音、甚至呼吸的节奏。梦是极其精微的东西,一点点偏差都可能让整个入梦失败,甚至反噬施术者。
      “到了。”江清在高铁站出站口停下来,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先去找个地方坐着等。”
      他们找了出站口旁边的一个花坛,江清一屁股坐在花坛边缘,从包里摸出一包饼干拆开,嘎吱嘎吱地吃起来。
      阎殊站在旁边,没有坐。他的目光扫过出站口来来往往的人流,忽然在某一个方向停了一下。
      只有一瞬。
      然后他就移开了目光,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但江清注意到了。
      “你看到什么了?”她嘴里还嚼着饼干,说话含混不清。
      “没什么。”
      “少来。”江清把饼干咽下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你那个眼神,跟见了鬼似的——不对,你就是管鬼的。你看到了什么?”
      阎殊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让江清手里的饼干差点掉地上的话。
      “有地府的人在附近。”
      江清的动作僵住了。
      她慢慢地把饼干放回袋子里,把袋口折好,塞回包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阎殊,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嬉皮笑脸变成了一种阎殊没见过的认真。
      “你能确定吗?”
      “确定。”
      “几个人?”
      “一个。气息很弱,大概只是在执行例行公务,不是冲着我们来的。”阎殊顿了顿,“但也不一定。我现在的感知能力有限,不能排除刻意隐藏的可能。”
      江清沉默了一会儿。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伸手把他的衣领整了整。她的手指擦过他的锁骨,微凉,带着一点饼干渣。
      “把伞撑开。”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的脸太扎眼了,不能让地府的人看到。”
      阎殊垂下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姑娘。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嘴角绷得很紧,看起来比她自己意识到的要紧张得多。
      但她的手很稳。
      整衣领的手稳得像在拆弹。
      “你怕什么?”阎殊问。
      “怕你被发现了。”江清收回手,退后一步,“你是阎王爷,你在人间,没有力量,形同凡人。地府里要是有人想趁这个机会做点什么,你怎么办?”
      阎殊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他没有办法。现在的他,如果遇到地府里有异心的人,他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所以。”江清把他推到花坛阴影里,从包里拿出那把油纸伞,塞到他手里,“从现在开始,你撑伞,低着头,不要跟任何人对视。如果遇到地府的人,你就装死。不对,你本来就半死不活的,你就别动,别出声,我来应付。”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阎殊看着她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姑娘,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这个世界的处境有多危险。她知道他是阎王爷,知道他流落人间、力量全失,知道地府里可能有人想对他不利。她知道这一切,但她没有选择把他交出去,也没有选择离他远远的。
      她选择把他捡回家,让他当苦力,用最没心没肺的方式,把他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这不是傻大胆。
      阎殊还没思索,江清已经转身了。她的目光锁定在出站口的方向,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拖着行李箱走出来。
      “来了。”江清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阎殊一眼。
      “你在这儿等着。不要动。不要跟任何人说话。”
      说完,她就朝那个中年男人走了过去,步伐轻快,脸上挂着一个她最擅长的、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笑容。
      阎殊站在花坛边,撑着那把旧油纸伞,看着她的背影融入人流中。
      阳光照在伞面上,在地面投下一小片圆形的阴影。
      他站在原地,撑着伞,看着那个扎着丸子头的姑娘在人群中穿行,看着她用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偶遇”了□□,看着她笑着说“您是不是陈叔叔?我是您妈妈以前邻居家的孩子”,看着她用几句话就让□□卸下了防备,眼眶泛红地说起他妈妈的事。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熟练。
      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了。像是从小到大,她就在做这样的事——走近陌生人,取得信任,然后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把一桩心事给了结。
      阎殊看了很久。
      久到他注意到,那个原本只有一个人的地府气息,在某个瞬间,变成了两个。
      又消失了。
      他的目光沉了沉。
      看来,人间的这片地界,比他想象的要不平静得多。
      清明的事办得很顺利。
      江清入梦,在□□的梦里把他母亲最后三年的样子演了一遍。老太太坐在公园长椅上,头发从灰白变成全白,脊背从挺直变得佝偻,唯一不变的是望向公园入口的眼神——那种安静的、不带任何怨怼的等待。
      □□在梦里哭得像个孩子。
      江清在梦里陪着他哭了一会儿,然后悄悄退了出来。退出的时候,她顺手在梦境的边缘抹了一把,把老太太最后的样子定格在□□的记忆里——不是三年后枯坐长椅的佝偻身影,而是生前最后一次送他出门时站在门口挥手的样子。
      这是她的习惯。梦里的东西太多太杂,活人醒来后多半会忘。但那种情绪会留下来,像一颗白糖溶进水里,看不见了,但水已经不是原来的水了。
      她退出梦境,睁开眼。
      天快亮了。她靠在一棵老槐树下,后背贴着树皮,身边是阎殊画好的护身符阵。符阵的线条泛着微弱的金光,在夜色里像一圈薄薄的屏障。
      阎殊坐在她旁边,撑着那把旧油纸伞,正低头看她的脸。
      “醒了?”他的声音平淡。
      江清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歪了过去,脑袋靠在了阎殊的肩膀上。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没觉得需要解释,大大方方地坐直了,伸了个懒腰。
      “老太太呢?”
      阎殊抬了抬下巴。
      对面的长椅上,那个灰蓝色的身影正在慢慢变淡。老太太的脸从模糊中清晰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江清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松弛而安宁的神情。
      然后她就慢慢消散了。
      像晨雾被风吹散,干干净净地,不留一丝痕迹。
      江清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长椅,发了片刻的呆。
      “她下辈子会投胎到好人家吗?”
      阎殊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问得很外行——江清是生世鬼差,她应该知道轮回的事不由阎王爷一个人说了算,要看因果、看业力、看很多复杂的账。但他没有纠正她,只是说了一句:“会的。”
      江清对他的回答没有任何怀疑,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然后一脚踢向阎殊的小腿。
      不重,但也不轻。
      阎殊的眉头皱了一下。
      “大清早的你发什么疯?”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里有一丝明显的不悦。
      “你坐那儿不动是什么意思?我在入梦,身体不能动,你不应该守着我吗?你怎么坐在三米外?万一有东西从旁边扑过来,你来得及挡吗?”
      阎殊想说,他坐的位置是最好的观察点,三米距离足以让他看清周围三百六十度的所有动静,而且在符阵范围内,他坐哪里都一样。但看着江清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他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明天开始我坐近点。”他说。
      “一臂之内。”江清竖起一根手指,“不能再远了。”
      “……行。”
      江清这才满意地笑了。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阎殊看着她那个笑容,觉得小腿上挨一脚好像都没什么了。
      回到住处的路上,天已经大亮了。清明节的清晨,街上已经有了烧纸钱的味道。江清走在前头,步子轻快得像在跳格子。她忽然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拿在手里挥了挥,然后回头看了阎殊一眼。
      “阎王爷。”
      “嗯。”
      “你弯腰。”
      “什么?”
      “弯腰。”江清用树枝指着他,“你太高了,我够不着。”
      阎殊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江清见他不配合,直接踮起脚尖,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压。阎殊没有反抗——主要是他觉得反抗会很丢人,被一个姑娘按肩膀就弯腰,传出去像什么话?虽然传不出去。但他还是微微低下了头。
      然后江清拿树枝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不疼。
      但阎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
      “你干什么?”
      “打你啊。”江清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我的苦力吗?苦力不听话就要挨打。我刚才让你弯腰你不弯,所以要打你。”
      阎殊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地府批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公文,见过的最难缠的鬼魂也没有这个姑娘难缠。那些鬼魂再凶再恶,到了他面前都得跪。这个姑娘不但不跪,还敢拿树枝打他的头。
      “江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生气?”
      江清看着他黑下来的脸,眨了眨眼。
      然后她又拿树枝打了一下他的头。
      “这下是替你刚才问的这个问题打的。”她笑着说,“你生不生气我都要打你,这是你的工作内容。”
      阎殊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被揍”是他的工作内容。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看到了江清眼睛里那点狡黠的光。那不是恶意,甚至不是不尊重——她就是觉得好玩。她在这个世界上太孤独了,孤独到需要一个活的东西——或者不活的东西——来跟她互动。
      阎殊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接下来的日子,阎殊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被征用的苦力”。
      江清这个人,懒起来是真的懒。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能不自己动手就绝对不动一根手指头。以前她一个人,没办法,什么事都得自己干。现在有了阎殊,她就像找到了新大陆,恨不得连呼吸都让他替她喘。
      “阎王爷,去倒水。”
      “阎王爷,把那本书递给我。”
      “阎王爷,地扫了没?我看地上有灰。”
      “阎王爷,我饿了,你去买点吃的。钱在桌上,别买辣的,我这两天嗓子不舒服。”
      阎殊站在屋子中间,左手拿着抹布,右手端着水杯,肩上还挂着她那个布包,看起来像一个非常不情愿但非常尽职的管家。
      他把水杯放在她手边,把抹布搭在椅背上,把布包挂回墙上,然后面无表情地说:“我是阎王爷。”
      “我知道啊。”江清窝在椅子里,手里翻着那本皱巴巴的册子,头都没抬,“你不是说过了吗?”
      “阎王爷不应该扫地倒水买东西。”
      “那你应该干什么?”
      “批公文。”
      江清终于抬起头来,用一种看稀有动物的眼神看着他:“你现在又没有公文批,闲着也是闲着。我让你干点活,既能帮我减轻负担,又能让你体验人间疾苦,一举两得,你还不乐意了?”
      阎殊说不过他。他发现和江清讲道理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因为她的道理永远站在她那边,而且她根本不在乎他的道理。
      他认命地拿起桌上的钱,出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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