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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要钱 “小伙子长 ...

  •   卖早点的摊子就在巷口。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这几天已经认识阎殊了——不是因为他买得多,而是因为他长得实在太好看了,往那一站,整条街的回头率都高了。大姐每次看到他都要多看两眼,然后感叹一句:“小伙子长得真俊,对象呢?”
      阎殊第一次被问的时候愣了一下,回答说“没有”。大姐又问“那你天天给谁买早餐”,他又愣了一下,没回答。
      今天大姐又问:“小伙子,今天还是两根油条一碗豆浆?”
      “两根油条两碗豆浆,油条不要切,豆浆一份加糖一份不加。”
      “哟,对象不喜欢甜的?”大姐一边装袋一边笑。
      阎殊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对象”,但想了想又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干脆没说话。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回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屋子里传来一声闷响。
      他推门进去,看到江清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后脑勺,表情有些吃痛。椅子翻了,册子掉在地上,桌上的水杯洒了一半。
      “怎么了?”
      “没事。”江清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脑袋,“坐久了腿麻了,站起来没站稳,摔了。”
      阎殊看着她因为摔倒而泛红的眼眶,没有说话。他把早餐放在桌上,蹲下来把翻倒的椅子扶正,又把册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水渍,放回桌上。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清。
      “你哭什么?”
      “没哭!”江清用力眨了眨眼,“腿麻了摔一跤而已,谁摔了不红眼眶?”
      阎殊没再说话。他转过身,把豆浆从袋子里拿出来,插好吸管,把加糖的那杯放在江清面前。
      “吃吧。”
      江清接过豆浆,喝了一大口,然后忽然伸手,一巴掌拍在阎殊的胳膊上。
      “你干嘛?”阎殊皱眉。
      “你刚才说我哭了。”江清吸着豆浆,含混不清地说,“我没哭,你瞎说。”
      阎殊的胳膊上留下了一个红红的手印。不疼,但很响。
      他发现这几天下来,他对“被江清打”这件事已经产生了某种免疫。第一次被树枝敲头的时候他还想生气,第二次被踢小腿的时候他皱了眉,第三次被拍胳膊的时候他已经懒得有什么表情了。到了第四次、第五次,他甚至能在她抬手的时候提前预判她要打哪里,然后选择不躲——因为躲了之后她会打得更用力,不躲反而就是一下的事。
      阎殊坐在椅子上,喝着不加糖的豆浆,面无表情地想:等我把力量恢复了,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一页从她的记忆里抹掉。
      但转念一想,他可能不会那么做。
      不是不能,是不想。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上午的任务是处理一个城西的亡魂。一个中年男人,生前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最后从楼上跳了下去。死了之后执念不散,不是怨自己,也不是怨债主,而是惦记着借给他钱的亲戚朋友——他觉得自己死了,那些钱就没人还了,那些人会因为他而生活困难。
      江清说这叫“又蠢又善良”,蠢是蠢在赌,善良是善良在死了还惦记着还钱。
      他们找到那个亡魂的时候,它正蹲在一条臭水沟边上,浑身湿漉漉的,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流浪狗。看到江清来了,它抬起头,用一种既害怕又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你是生世鬼差吗?”
      “是。”江清蹲下来,和它平视,“你把借的钱都记在哪了?”
      亡魂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账本,递给她。江清接过来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借款人和金额,有的还写着电话号码。字迹潦草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在写的时候就抱着一定要还的决心。
      “你放心。”江清把账本收好,“我会帮你把这些钱还上。”
      亡魂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可我没钱……我死的时候一分钱都没留下……”
      “我知道。”江清的语气很平淡,“但你死了之后,你那套房子被你表哥卖了。卖房的钱按理说应该用来还债,他已经私吞了一部分。我去帮你要回来,该还的还,该退的退。”
      亡魂愣住了,然后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对着江清磕了三个头。
      江清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往后跳了一步:“你磕什么头!起来起来!”
      但亡魂不起来,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鼻涕、眼泪到处都是。
      江清有点手足无措地看了一眼阎殊,阎殊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你帮我劝劝他。”江清朝阎殊使了个眼色。
      阎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跪在地上的亡魂,说了一个字:“起。”
      就一个字。
      没有威压,没有神力,就是普普通通地说了一个“起”字。
      但那个亡魂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了一下。它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惊恐的眼神看了阎殊一眼,然后真的站起来了。站得笔直,像见了长官的士兵。
      江清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然后转头看向阎殊,表情里写满了“你刚才做了什么”。
      阎殊面不改色:“让他起来而已。”
      “那他为什么这么听话?说一个‘起’字他就站起来了?”
      “大概是声音大了点。”
      “你声音哪里大了?”江清不信。
      亡魂已经站好了,正在用一种既忐忑又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翻开册子,开始登记。
      “姓名?”
      “赵德财。”
      “年龄?”
      “四十七。”
      “死因?”
      “跳楼。”
      江清笔尖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赵德财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像做错事的孩子。
      “没关系。”江清低下头继续写,“跳楼就跳楼,我不会因为你跳楼就给你少记一笔。但你得答应我,走了之后好好投胎,下辈子别赌了。”
      “不赌了不赌了。”赵德财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这辈子就毁在这上头了,下辈子打死也不碰了。”
      江清“嗯”了一声,在册子上画好符印,合上。
      “行了。等黑白无常来接你吧。”
      她站起身,把册子塞回怀里,然后看了一眼阎殊。
      阎殊正在看那条臭水沟,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江清走到他身边,忽然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
      阎殊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用一种介于震惊和愤怒之间的表情看着江清。
      “你拧我?”
      “嗯。”江清面不改色。
      阎殊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你拧的是腰。”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
      “我知道啊。”江清眨了眨眼,“腰怎么了?腰不能拧吗?我看别人拧人都拧腰。”
      阎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江清是真的没把他当异性看。在她眼里,他就是一块会走路会说话会干活的石头。拧一块石头的腰,和拧另一块石头的腰,有什么区别?没有区别。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走吧。”江清已经转过身,朝巷子外走了,“回去整理账本,下午去找赵德财的表哥要钱。你要负责帮我按住他,万一他想跑,你就把他拎回来。”
      “我没有力量。”
      “你有人高马大的身板啊。你往那一站,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谁敢跑?”
      阎殊想说,人间的法律不允许私设公堂。但他想了想,赵德财的表哥私吞卖房款本来就不合法,江清去要回来是天经地义,他用身高吓唬一下对方也不算过分。
      他认命地跟了上去。
      下午的事比预想的顺利。赵德财的表哥是个四十多岁的油腻男人,在城西开了一家小超市。江清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柜台后面嗑瓜子。江清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拍,把他的所作所为一条一条地列出来,言辞之犀利、气势之凌厉,让阎殊都觉得有点意外。
      这个女人平时在他面前懒懒散散、能躺着绝不坐着,一到正事上就像换了个人。说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该硬的时候硬得像刀子,该软的时候又能挤出两滴眼泪来博同情。一套组合拳下来,赵德财的表哥被说得面红耳赤,最后乖乖地把卖房款拿出来,当着江清的面把欠款一笔一笔地还到了各个债主的账上。
      整个过程,阎殊就站在江清身后,一句话没说。
      但赵德财的表哥好几次偷偷看他,每次看完就把脖子缩回去一截。大概是因为阎殊的表情实在太冷了,冷到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出了超市,江清忽然转过身,踮起脚尖,伸手拍了拍阎殊的脸。
      不是打,是拍。像拍一个听话的狗。
      “干得不错。”她说,“今天表现好,晚上给你加鸡腿。”
      阎殊面无表情地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
      “我不吃鸡腿。”
      “那你不吃,你看着我吃。”
      “……”
      他发现自己永远说不过她。
      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你说东她说西,你说天她说地,你以为她在跟你讲道理,其实她只是在逗你玩。
      回到住处,天已经快黑了。江清进门就把自己摔进椅子里,双脚往桌上一翘,整个人瘫成一团。
      “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
      阎殊看着把脚翘在桌上的江清,沉默了片刻,走过去把她的脚从桌上拿下来。
      “脏。”他说。
      江清又把脚翘上去:“我洗过脚了。”
      “桌子是放东西的。”
      “我的脚也是东西。”
      阎殊再次把她的脚拿下来,这次不给她再翘上去的机会,直接在她旁边坐下来,用身体挡住了她翘腿的路线。
      江清瞪了他一眼,发现他坐的位置刚好卡住了她的腿,她再翘上去就会踢到他。她哼了一声,放弃了,转而开始使唤他。
      “阎王爷,倒水。”
      阎殊倒了水。
      “阎王爷,把窗户关了,风大。”
      阎殊关了窗户。
      “阎王爷,我后背痒,你帮我挠挠。”
      阎殊拿着水杯的手顿了顿。
      “自己挠。”
      “我够不着。”江清扭了扭身子,一脸真诚地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阎殊看着她的表情,试图判断她是真的够不着还是在耍他——最终他选择相信前者。
      他放下水杯,伸手在她指的位置轻轻挠了两下。
      “这里?”
      “对,再往左一点,对,就是这里,力气大一点。”
      阎殊加重了一点力气。
      “嘶——轻点轻点!你是挠痒还是刨地?”
      阎殊放轻了力气。
      “嗯,就这个力度,往上一点,对……好了好了,不痒了。”
      阎殊收回手,面无表情地坐回椅子上。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她后背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他能感觉到她脊椎骨的形状,一节一节的。
      他不应该记住这些细节。但他就是记住了。
      “阎王爷。”江清又开口了。
      “嗯。”
      “你过来一下。”
      阎殊偏头看她。她歪在椅子里,朝他招了招手,表情无辜而认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
      然后江清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
      不重,但很清脆,声音在安静的小屋子里回荡了一下。
      “这又是为什么?”阎殊的声音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一种疲惫的平静。
      “没为什么。”江清收回手,揉了揉自己的指关节,“就是想打你一下。”
      “……”
      “你有意见?”
      阎殊看着她理直气壮的脸,把到嘴边的“有”字咽了回去。
      “没有。”他说。
      “那就好。”江清满意地笑了,然后把脚重新翘上了桌子——这次阎殊没有拦她,因为他已经放弃治疗了。
      窗外,清明过后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在梧桐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屋子里,江清窝在椅子里翻册子,阎殊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雨。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但阎殊觉得,这个距离正在以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速度,一点一点地缩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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