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青年的 ...
-
青年的住处靠近山壁,在村子的最深处。院墙是竹篱笆编的,半人高,院门是一扇柴扉,没有锁,只用一根麻绳虚虚地拴着。
院子里有一棵老桃树,树冠极大,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口井,井沿上落满了桃花瓣。篱笆根下种着几畦草药,夜风吹过,风里就飘着淡淡的药香。
石屋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推门进去,迎面是一张木桌和两把竹椅,桌上放着一只粗陶壶和几只倒扣的碗。
墙角是一张木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另一个角落堆着几只陶罐和成捆的干草药,窗台上有一个粗陶瓶,插着两枝桃花。
整间屋子最特别的地方,是床铺正上方的天花板上悬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银色珠子,珠子通体光滑,看不出材质,普普通通,却能散发微光。唐啸看了它两眼,没看出什么名堂,便收回了目光。
“你先坐,我去打水。”青年把竹篓放在墙角,从门后拿了个木盆出去了。
唐啸在竹椅上坐下来,他环顾四周,屋里每一件东西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陶罐是最粗的那种,竹椅的扶手已经磨得包浆,桌上的陶壶壶嘴还缺了一个小口。这就是一个山里采药人的寻常住处,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正常了,反而让人觉得出不对。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青年已经端着水回来了。他把木盆放在桌上,又从陶罐里倒了碗水推过来:“山泉水,干净的。”
唐啸接过碗喝了一口。水很清甜,带着一股极淡的草木回甘,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连经脉里翻涌的暗魔之力都似乎安分了几分。
祁言搬了另一把竹椅坐到他面前,从竹篓里翻出几株草药,就着盆里的水洗干净了,重新捣碎。他的手指很灵活,看得人赏心悦目。
“把衣服脱了。”他说。
唐啸看了他一眼,没动。
青年抬起头,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一丝恍然的表情:“哦,怕疼?这个药不疼的。”
“……不是怕疼。”唐啸说。
“那就脱。”
唐啸沉默了几息,最终还是解开了上衣。
他身经百战,身上新伤叠旧伤,暗魔邪虎留下的那道伤口从左肩延伸到肋下,创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黑紫色,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硬。
青年低下头,仔细看了看伤口,眉头皱了一下,随手在他宽阔的背脊上随意一滑,惹得身下人微微一颤。
他把捣好的草药均匀地敷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麻布一圈一圈地缠好。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唐啸的皮肤,指尖微凉,触感很轻,像山涧里拂过石面的溪水。
“你运气不错,”祁言一边缠一边说,“这毒性虽烈,但你本身魂力深厚,扛住了大半。要是换了普通人,两刻钟就没命了。”
唐啸没接话。他看着青年包扎的动作,那手法娴熟,每一个结都打得恰到好处,松紧适宜,既不会压迫伤口,又不会松松垮垮。
“你经常给人治伤?”他问。
“山里人嘛,”青年低着头,把最后一个结打好,“磕了碰了,被魂兽抓了,都是常有的事。村里就我一个懂点药理的,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他说着,站起来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明天换一次药,后天就能结痂了。不过你体内还有残余的毒性,这几天不能运转魂力,不然容易复发。”
唐啸沉默了一瞬,说:“多谢。”
“不用,”祁言开始收拾桌上剩余的草药,头也不抬,“我也是顺手。”
“嗯,我叫唐啸。”
“哦。”
“我去打盆水给你擦擦。”
“不用了”
“我是医生,你是病人,病人要听医生的话。”——废话,这样的好机会,怎么能错过。
青年打了盆水,拿上柜子里的细绸缎。
“坐好。”身下的大汉立马直起身子,耳垂有些红。
“也不算太严重,没啥事。”
“好。”声音低沉又富有磁性。
祁言心想,这体格真好,宽肩窄腰,背阔,声音好听,啥都好。
窗外的夜风拂过老桃树,花瓣飘然落下,打在窗纸上,像是下了一场细密的花雨。
屋内——
烛火微微晃动,映得青年的脸明暗交错。他收拾好东西,又从灶台后端出两个冷掉的窝头和一小碟咸菜,放在桌上,冲唐啸推了推。
“山里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吃两口。”
唐啸确实饿了。他道了声谢,拿起窝头咬了一口。
窝头是粗粮做的,口感粗糙嚼起来有一股麦香,咸菜腌得恰到好处,酸中带咸,很开胃。
青年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了碗水,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桃枝上,不知在想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炸出噼啪的轻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溪水声。
唐啸吃完了窝头,用剩下的水漱了口,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人。
烛光下的青年看起来比月光下还要年轻,皮肤是山里人少见的那种白净,睫毛很长,垂着眼的时候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他的气质很安静,安静到近乎寡淡,但又不是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而是一种将自身融入于自然的暖,就像院子里那棵老桃树,它就该在那里,没什么道理好讲。
“祁言?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唐啸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可以。”祁言抬头
“你一个人住?”唐啸追问。
“嗯,”祁言点了点头,“原本跟我爷一起住,他前几年走了,现在就我一个。”
“父母呢?”
“没见过,”祁言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我爷说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进山采药,遇上了魂兽,没回来。”
唐啸沉默了一瞬。昊天宗虽然内忧外患,但至少他和唐昊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彼此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牵绊。
而眼前这个青年,一个人住在这座深山老林里的石屋,守着几畦草药和一棵老桃树,似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跟他血脉相连的人了。
“抱歉。”他说。
“不用,都过去很久了。”祁言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了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些,风清冷,挺舒服的。
桃花瓣被风卷着飘进来几片,落在窗台上,他伸手拈起一片,在指尖转了转,然后随手夹在了窗台上的一个旧本子里。
动作轻松,自然,随意,却让唐啸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好像——那些花瓣对他而言,和路过的风,流逝的时间一样,都是会来也会走的东西,留不住,也不必留。
————
地上无端落了两片叶子,一片是黄的,另外一片也是黄的。
————
“对了,”祁言转过身来,“你弟弟的事,天一亮我就带你去找。西边鬼愁涧往南是怒龙江的一条浅滩,要是他真的落水了,很可能被冲到那一带去了。那一带我采药的时候去过几次,有几处可以落脚的山洞。”
“谢谢。”唐啸说。这一次,他的语气比之前郑重了许多。
祁言摆了摆手,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褥铺在靠窗的地铺上:“床给你睡,我睡这儿。你是伤患,别跟我推。”
唐啸本想拒绝,但看到祁言已经开始麻利地铺被子了,动作快得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烛火被吹灭,屋里暗了下来。月光透过窗纸渗进来,把屋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朦朦的银白色。
院子里那枚悬在床铺上方的银色珠子发出的微光,恰好能照亮床周围一小片区域。
唐啸躺在陌生的床上,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就像是草药在阳光下晒过后,残留的那种干燥而温暖的味道。
他身上盖的被子有些薄,但很干净,针脚细密匀称,看得出缝被子的人手很巧。
地上的祁言已经安静下来了,呼吸平稳而绵长,似乎很快就睡着了。
唐啸没有睡。他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枚发光的珠子,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暗魔邪虎的袭击,和唐昊的失散,密林中突然出现的采药青年,藏在深山中的桃源村——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得太快太密,他需要时间消化。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那个叫祁言的采药青年,虽然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山里人,但他一定隐瞒了一些东西。
比如,他为什么会一个人在深夜的林子里采药?
比如,为什么他用的草药能压制住连昊天宗最好的药膏都压不住的暗魔之力?
再比如——唐啸想起来时路上那长达大半个时辰的山路,崎岖曲折,岔路无数,但青年从头到尾没有犹豫过一步。
一个十八九岁的采药青年,怎么会有这样的从容?
但这些疑虑,和他对祁言这个人的直觉是分开的。疑虑归疑虑,唐啸能感觉到,祁言对他的善意是真实的。
那种善意不加修饰,不求回报,甚至在很多个瞬间让唐啸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祁言对所有人都这样好,不是因为他是谁,只是因为他是个人,受了伤,需要帮助。
这种纯粹的善意,唐啸在自己的人生中很少遇到。昊天宗的长子,从出生起就背负着宗门的期望和重担,身边的人对他要么是敬畏,要么是算计,要么是依赖,从来没有人像祁言这样,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受了伤需要被照顾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并不让人排斥。
他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地铺上那道模糊的轮廓上。月光照在祁言的脸上,映出他安静,近乎柔软的睡颜。
唐啸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找到唐昊。
然后,他欠这个采药少年一条命。
这两件事,他都会记住。
——(完)
os:祁言:这人一直看着我睡觉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