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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疑云 玉牌 ...


  •   玉牌染血,疑心生暗。
      归梦不语,恨锁如渊。

      ---

      【一】

      楚梦慈在藏经阁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卷宗,关于怀苍宗阵法布置的记录、关于各位长老职责划分的文书、关于历次邪修袭击的奏报。灰尘呛得她咳嗽,烛火烤得她脸颊发烫,但她不敢停下。

      周长老。

      她将那个“周”字玉牌残片藏在袖中,反复摩挲,脑海中拼凑着零碎的信息:周长老入宗六十年,负责山门西侧阵法的维护已有二十余年。他与另一位沈长老曾有旧怨——沈长老年轻时与时沧渺交好,后来闭关不出,再不过问宗门事务。

      而赵启倒下之处,正是西侧阵法区域。

      楚梦慈合上卷宗,手指微微发抖。

      她不擅长阴谋,也不愿相信宗门长老会背叛。但赵启临死前的遗言、被篡改的名册、被提前火化的尸体、还有那片刻着“周”字的玉牌残片——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她将卷宗放回原处,走出藏经阁。

      傍晚的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台阶上,远远望向长老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有人进进出出,她看不清周长老是否在其中。

      她不敢靠近。

      一个外门弟子,无缘无故在长老殿外徘徊,本身就是可疑。她只能在远处看着,看着那些人影在窗纸上晃动,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恐惧和愤怒。

      如果周长老真的是内鬼,她该怎么办?

      告诉别人?谁信?

      告诉师尊?师尊自己都动弹不得,还要为他担忧?

      楚梦慈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能退缩。

      ---

      【二】

      清霜阁内,时沧渺扶着墙,一点一点地挪动脚步。

      这是他这几日第一次尝试下床走路。双腿像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左手小指的银纹微微发热,暖流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他走到窗前,扶住窗框,大口大口地喘气。

      窗外,远处的山门方向,弟子们正在操练。剑光闪烁,喊杀声隐隐传来。他看见那些年轻的面孔,看见他们挥汗如雨,看见他们为守护宗门而拼尽全力。

      他也曾经是那样的人。

      站在最高处,俯瞰七十二峰,镰刀归梦在手,苍生为念。邪修闻风丧胆,同门敬他如神。

      如今,他连站都站不稳。

      时沧渺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窗框上。

      “落镰归梦……”他低低地念出自己的称号,声音沙哑,“真是讽刺。”

      银纹亮了一下,像是在安慰他。

      他睁开眼睛,继续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床边。

      门外传来脚步声,楚梦慈端着药碗进来。

      “师尊,您怎么下床了?”她连忙放下药碗,跑过来扶住他。

      “躺太久了。”时沧渺没有抗拒她的搀扶,慢慢坐回床上,“外面……怎么样了?”

      楚梦慈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避开师尊的目光,声音尽量平稳:“邪修退去了,宗门在加固阵法,弟子们都在操练。一切都好。”

      时沧渺接过药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瞒着我什么?”

      楚梦慈的心猛地一缩。

      “没有,师尊。弟子不敢瞒您。”

      时沧渺看了她很久。

      那双眼睛虽然疲惫,却依然锐利。楚梦慈觉得自己像被看穿了一样,浑身不自在,但她咬紧牙关,没有松口。

      “……小心些。”时沧渺没有追问,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楚梦慈的眼眶一热,用力点头。

      “弟子会的。”

      她收拾好药碗,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师尊正低头抚摸左手的银纹,泪痣在晨光中殷红如血。

      她攥紧门框,心中默默发誓:

      师尊,我一定会查出真相。

      ---

      【三】

      练功场上,阎无欲的重剑劈开空气,发出沉闷的破风声。

      一遍又一遍。挥剑、劈砍、刺击。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浸湿了衣领,他的呼吸却稳得像一块石头。

      归梦指环圈在他小指上,彻底不亮了。

      不发光,不发热,不挣扎,不哀求。像一枚普通的银环,冷冰冰地贴着皮肤。

      阎无欲反而觉得清静。

      他不再骂它,不再关注它,甚至不再转动它。它就在那里,像一块无关紧要的装饰品。他戴着它,只是因为他不想摘——这是他报复的战利品,他有权留着。

      有人走过来,是上次想找他切磋的师兄。

      “阎师弟,练一场?”

      阎无欲没有看他,冷冷道:“不。”

      “就切磋一下,又不伤和气——”

      “我说了,不。”

      他将重剑插回剑鞘,转身走出练功场。那师兄站在原地,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敢追上去。

      阎无欲走在山道上,经过清霜阁所在的山峰下方。

      竹影摇曳,月光未至,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抬头。

      他没有停顿。

      他甚至没有让目光往那个方向偏一偏。

      回到居所,他关上门,没有点灯。坐在床沿,他抬起左手,看了看那枚死寂的指环。

      摘下来。

      放在掌心。

      银环冰冷,没有任何灵光。

      他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又将它套回小指上。

      面无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想去想。他只知道,这枚指环是他的,他不会还给那个人。

      永远不会。

      ---

      【四】

      三日后,深夜。

      邪修再次来袭。

      这一次的人数不多,只有十余人,在山门西侧阵法外徘徊了片刻,发动了几次试探性的攻击,便匆匆撤退。

      怀苍宗弟子轻松击退,甚至没有人受伤。

      但楚梦慈注意到了异常。

      邪修攻击的位置——恰好是周长老负责的那段阵法。

      她站在救治棚下,手中握着一卷没用上的绷带,目光死死盯着那片区域。阵法的灵光闪烁了几下,很快稳定下来。长老们检查后认定无碍,弟子们陆续散去。

      楚梦慈没有走。

      她蹲在墙角,假装收拾东西,目光却一直追着周长老的身影。

      周长老站在阵法边缘,与几位弟子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走向长老殿的方向。他的步伐稳健,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楚梦慈注意到,他的手在袖中握成了拳。

      是紧张?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邪修两次袭击,两次都选择了西侧阵法。如果一次是巧合,那么两次呢?

      楚梦慈将绷带塞进药箱,站起身,悄悄离开。

      回到住处,她点起油灯,在纸上记录下自己的观察——时间、地点、阵法区域、周长老的行踪。她不敢写得太多,怕被人发现,只记了几个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然后,她将纸折好,塞进床板的夹缝中。

      那里还藏着玉牌残片和那片长老袍角。

      她躺在床上,盯着屋顶,久久无法入睡。

      ---

      【五】

      第二天清晨,楚梦慈从外面回来,推开自己住处的门。

      桌上放着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印章,也没有任何标记。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等人来拆。

      楚梦慈的心猛地一沉。

      她走近,没有立刻拿起信封,而是先检查了门窗。窗子关得好好的,门锁也没有被撬的痕迹。来人要么有钥匙,要么……修为远高于她,来去无声。

      她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查下去,你会后悔。”

      楚梦慈的手开始发抖。

      她将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检查了信封内外,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有人知道她在调查。

      有人警告她停手。

      她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一点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灰烬飘落在桌上,她伸手将那些灰烬扫进掌心,用力攥紧。

      灰烬还带着余温,烫得她掌心发疼。

      她没有松手。

      她将玉牌残片和长老袍角从床板夹缝中取出,换了一个更隐秘的地方——窗台下的砖缝里,用泥土封住。然后,她将记录符号的纸也烧了,把所有信息记在脑子里。

      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她坐在床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会后悔?”她低声说,声音带着颤抖,“我早就没有退路了。”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没有哭。

      ---

      【六】

      深夜,清霜阁。

      时沧渺无法入睡。

      他坐在窗前,月光落在他的手上,照亮了左手小指的银色纹路。它比昨日又亮了一些,像是归梦在告诉他——我还在,你也要在。

      他轻轻抚摸着银纹,心中默念着苍生道的誓言。

      “为苍生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那是他曾经对着天地许下的诺言。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以为那把镰刀在手,就能守护所有人。

      如今,他连自己都护不住了。

      “归梦……”他低声问那枚远在他处的指环,“我是不是很没用?”

      银纹亮了一下。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只是一种温暖的、安心的感觉。像是在说:不是。

      时沧渺闭上眼睛,泪痣在月光下殷红如血。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只乌木小匣。打开,青丝依旧安静地躺在里面,红绳系着,乌黑发亮。

      他这一次没有贴在唇边,而是将它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等我好起来……”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温柔,“等我好起来,我会去找你。”

      不是去找阎无欲。

      是去找归梦。

      去把它要回来。

      窗外,竹影摇曳。

      远处,阎无欲的居所熄灭了最后一盏灯。

      怀苍宗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寂静。

      只有风,还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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