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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余烬 ...


  •   血战初歇,暗伤难愈。
      归梦再动,恨锁如初。

      ---

      【一】

      战斗后的第二天清晨,怀苍宗的山门内外仍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血迹被沙土覆盖,断剑残幡堆在墙角等待焚烧,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谈论昨夜的惊险。

      楚梦慈没有回住处休息。她早早来到演武场,名义上是帮忙清理,实则是想打听消息。

      “听说邪修这次只是试探,真正的进攻还在后面……”一个师兄一边捡拾碎瓦片一边说。

      “长老们说了,山门阵法要加固,巡防人数要加倍。可咱们就这么点人,怎么守?”

      “守不住也得守。总不能像那些小宗门一样,一夜之间被人灭了满门。”

      楚梦慈默默听着,手中的扫帚没有停。

      “你们有没有觉得不对劲?”另一个弟子压低声音,“邪修怎么知道咱们阵法的薄弱点?昨晚他们攻击的位置,刚好是西侧新换阵眼的地方……”

      “你是说……有内鬼?”

      “嘘——小声点。”

      几个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楚梦慈没再听清后面的话,但她的心已经沉了下去。

      那名死去的弟子临死前说的“是自己人”,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

      她放下扫帚,悄悄离开了演武场。

      ---

      【二】

      楚梦慈先去了宗门文书阁,那里存放着所有弟子的名册。

      看守文书阁的老弟子正打瞌睡,她偷偷溜进去,翻到了昨日阵亡弟子的记录。名字叫赵启,外门弟子,入门三年,修为平平,没有任何特殊背景。

      她的目光落在“死因”一栏——“邪修所害,尸身已焚”。

      楚梦慈的手指顿住了。

      她记得很清楚,昨晚她亲手检查过赵启的尸体。他背上的剑痕极细,是宗门剑法留下的痕迹,根本不是邪修所为。

      可记录上写的是“邪修所害”。

      尸身已焚——死无对证。

      有人在掩盖真相。

      楚梦慈将名册放回原处,走出文书阁。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又去了停灵房。果然,赵启的尸体已经不在了。负责看守的弟子告诉她,今早长老下令,为防止邪修尸毒蔓延,所有阵亡弟子的遗体已统一火化。

      “是哪个长老下的令?”楚梦慈问。

      “这个……我也不清楚,是上头的命令。”

      楚梦慈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向昨晚赵启倒下的地方——山门西侧,靠近围墙的一片空地。

      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沙土覆盖,看不出任何痕迹。她蹲下身,拨开沙土,仔细寻找。什么也没有。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眼角的余光扫到围墙的角落里,有一小片被踩碎的玉牌残片。她捡起来,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周”字。

      楚梦慈的手猛地一抖。

      周长老。

      那个她曾跪求借药、却冷漠地将她赶出长老殿的周长老。

      她将玉牌残片藏入袖中,快步离开。

      一路上,她一直在想:是巧合,还是……赵启的死与周长老有关?

      她不敢妄下结论,但心中已经埋下了一颗种子。

      ---

      【三】

      清霜阁内,时沧渺倚在床头。

      他的气色比昨日又好了一分,嘴唇有了血色,眼睛也不再那么浑浊。但身体的虚弱依旧,他连下床走动几步都需要扶墙。

      左手小指的银纹微微发热,断断续续地传来一些画面——不是战斗,而是弟子们清扫战场的片段。有人搬运碎石,有人包扎伤口,有人蹲在墙角哭泣。

      归梦在用仅存的力量,为他“看”这个世界。

      时沧渺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抚过银纹。

      “归梦……”他低声说,“你还在看着我。”

      银纹亮了一瞬,像是在回应。

      他沉默了一会儿,犹豫着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的问题:“阎无欲……他怎么样?”

      银纹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搜索。

      然后,一个画面被传递过来——

      黑暗中,阎无欲独自坐在床沿,低着头,看着手中那枚死寂的指环。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指环没有发光,他看了很久,然后将它转了个方向,不再看它。

      画面很短,一闪而逝。

      时沧渺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见的不是阎无欲的恨意,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习惯,也许是占有,也许只是无聊。但时沧渺知道,那不是关心。

      他从来不敢奢望那是关心。

      “他恨我……”时沧渺对归梦说,声音轻得像风,“归梦,你不要怪他。”

      银纹又亮了一下,像是在说:“我不怪他。”

      可时沧渺知道,归梦是在安慰他。

      他闭上眼睛,泪痣在晨光中殷红如血。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他没有再说话。

      ---

      【四】

      午后,练功场上。

      阎无欲的重剑劈开空气,发出沉闷的破风声。他一遍又一遍地挥剑、劈砍、刺击,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浸湿了衣领。

      他的招式比往日更加狠厉,每一剑都像是要劈开什么无形的东西。

      归梦指环圈在他小指上,死寂如初。

      他已经习惯了它的沉默。不亮,不热,不挣扎,不哀求。像一枚普通的银环,冷冰冰地贴着皮肤。

      收剑时,他抬起左手,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

      就在这一瞬间——指环忽然猛地一亮。

      灵光如银蛇般蹿出,不是向着他,而是向着他的眼睛。他来不及闭眼,一个画面强行闯入他的脑海——

      时沧渺独自坐在窗前,青丝散落,白衣萧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指尖轻轻抚摸着那道银色的纹路,嘴唇微动,像是在说什么。

      泪痣殷红,在月光下像一滴血。

      画面极短,短到几乎只是眨眼的工夫。但比上一次更清晰——他甚至看见了时沧渺脸上的表情。

      不是痛苦,不是悲伤。

      是一种……他读不懂的、安静到近乎温柔的光。

      阎无欲的眉头猛地皱起。

      “烦人。”

      他低声骂了一句,运起灵力狠狠压制指环。灵光挣扎了一下,随即熄灭,指环恢复死寂。

      他将指环转了半圈,让它贴向掌心,眼不见为净。

      然后,他将重剑插回剑鞘,大步走出练功场。

      他没有去清霜阁。

      他甚至没有往那个方向看。

      回到居所,他连看都不再看那枚指环,将它从手上撸下来,随手扔在桌上。

      银环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滚了两滚,停住了。

      阎无欲坐在床沿,盯着那枚指环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捡了起来,重新套回小指上。

      不是舍不得。

      是不想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这是他报复的战利品,他要它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那个人欠他的债。

      仅此而已。

      ---

      【五】

      入夜,楚梦慈再次走向那座偏殿。

      月光很亮,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放轻脚步,屏住呼吸,一点一点靠近。

      殿内没有灯光,没有声音。

      她蹲下身,借着月光在地上寻找。上次来时,她在这里看见了脚印和灰尘的痕迹,这一次——她的指尖触到了一片柔软的织物。

      一片衣角。

      深色袍服,边缘绣着云纹,是怀苍宗长老的制式。

      她将衣角捡起来,凑近月光仔细看。上面沾着一丝极淡的血迹,已经干涸,呈暗褐色。

      楚梦慈的心跳加速。

      她将衣角叠好,藏入袖中,正准备离开——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沙……沙……

      像是什么人在慢慢靠近。

      楚梦慈猛地回头。

      月光下,空荡荡的山道,什么也没有。

      树影摇曳,风吹过枯枝,发出吱呀的声响。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竖起耳朵听。

      脚步声消失了。

      像是从未存在过。

      楚梦慈攥紧袖子里的衣角,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跑着离开了那片区域。

      她没有回头。

      在她身后,偏殿的侧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道目光从缝隙中透出,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那道目光阴冷,却不带杀意。

      像是一条蛇,已经盯上了猎物,还在等待最佳的下口时机。

      ---

      【六】

      深夜,清霜阁。

      时沧渺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月光落在他的手上,照亮了左手小指的银色纹路。它比昨日又亮了一些,像是归梦在告诉他——我还在。

      他低头看着那道银纹,想起白天归梦传来的那个画面。

      阎无欲坐在黑暗中,低着头,看着那枚死寂的指环。

      他看了很久。

      时沧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在想怎么毁掉它,也许在想怎么用它继续报复。

      但时沧渺知道一件事——

      归梦还在他手上。

      那就够了。

      他曾经守护苍生,发誓要为天下人承担一切。如今,他连自己都护不住了,更别说苍生。

      但他还不想死。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归梦还在等他。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只乌木小匣。

      打开。

      青丝依旧安静地躺在里面,红绳系着,乌黑发亮。

      他看了很久,没有取出来。

      然后,他将匣子合上,放回抽屉深处。

      “再撑一撑。”他对自己说。

      窗外,远处山道上,夜巡弟子的火把在移动,像一条缓缓游动的火龙。

      他闭上眼睛,将银纹贴在胸口。

      归梦的温暖缓缓渗入心脉,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

      远处,阎无欲的居所里,那枚指环安静地圈在他小指上,灵光全无,冰冷如铁。

      他早已入睡。

      他没有梦。

      或者说,他从不记得自己的梦。

      怀苍宗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寂静。

      只有风,还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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